第29章 這雞我嫌腥
公社的通訊員騎著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個帆布包,一路按著鈴鐺衝進村,在大隊部門口一腳剎住,差點把自己甩出去。
他從包里抽出一張紅紙,又找會計要了碗漿糊,踮著腳往黑板正中間一貼,抹平了四個角,這才抹把汗,扯開嗓子喊:「都來看看啊!邊防大隊送來的表揚信!」
漁村巴掌大的地方,一嗓子下去,半個村的人都往這邊涌。
紅紙上是毛筆字,一筆一划很工整,底下蓋著一枚鮮紅的大印。頭一行寫著「表揚信」三個大字,往下是正文。
「茲有本公社漁民林向前同志,協助我部破獲重大走私案一起,繳獲走私手錶若干……特此表揚。」
念信的是張二狗。
就是那天趴在林家牆頭上,說林向前「算是廢了」的那個張二狗。這會兒他擠在頭排,脖子伸得老長,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嗓門比誰都大。
「協——助——破——獲——重大走私案!我的娘哎,邊防的公章!這可是邊防的公章啊!」
李瘸子拄著拐杖擠過來,眯著眼瞅了半天,一拍大腿:「我早說林家那小子不一般!那天颳大風誰提前報的信?媽祖託夢都托到他頭上了,能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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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嗤笑:「李瘸子,你那天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人家是敗家子,租船出海是想跑路。」
「放你娘的屁!我啥時候說過?」李瘸子臉一紅,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
人群鬨笑成一團。
太陽已經偏西,黑板被曬得發紅,紅紙邊上的漿糊還沒幹透,粘著幾粒沙子。十幾個人擠作一團,汗味和魚腥味混在一塊,熏得人睜不開眼,可誰也不肯往後退。
林國棟背著手站在人堆外頭。
他本來是去供銷社打醬油的,路過大隊部,聽見有人念自家兒子的名字,腳就挪不動了。
有眼尖的看見他,連忙招呼:「國棟哥!你家向前出息了啊!邊防都給寫表揚信了!」
「就是就是,往後出海可得帶帶咱們!」
林國棟嘴一撇,把醬油瓶子換了只手拎。
「顯擺個屁!一張紙,能當飯吃?」
話是這麼說,他轉身往家走的時候,腰杆挺得筆直,走出去老遠,嘴角都沒放下來。路過張二狗家門口,他還特意咳嗽了兩聲。
林家院子裡晾著漁網,網眼裡掛著幾片干海帶,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林向前坐在門檻邊剝花生,蘇青霞在旁邊幫林母擇菜。小鋒蹲在牆角補網,嘴裡又哼起那首不知道哪兒學來的港台歌。
林國棟一進門,就把表揚信的事說了一遍,說得唾沫星子亂飛,連張二狗念錯了哪個字都學得一清二楚。
林母聽著聽著,手裡的菜也不擇了,眼眶有點紅。蘇青霞偷偷看了林向前一眼,抿著嘴笑。
林向前沒吭聲,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
這種紅紙他前世見得多了。可這一張貼在大隊部門口,比前世那些獎盃證書都實在。有了邊防這層皮,往後誰想拿「投機倒把」的帽子扣他,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腦袋。
正想著,院門口傳來一陣咯咯噠的雞叫聲。
「哎喲,向前在家呢!」
又尖又亮的嗓門先飄進來,緊接著,王嬸拎著一隻老母雞、挎著一籃雞蛋,滿臉堆笑地跨進了院門。
那隻老母雞被捆著腳倒拎在手裡,撲騰得厲害,翅膀拍得雞毛滿天飛,有幾根直接落到了林母擇好的菜上。
王嬸也顧不上,拔高了嗓門就喊:「哎喲向前啊,嬸子早就看出你是有大出息的人!打小我就說,林家這娃子眉眼周正,將來准能幹大事!」
林母手裡的菜停住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嬸也不嫌尷尬,拎著雞就往林母懷裡塞:「嫂子,這是我家養了三年的老母雞,下蛋可勤快了,給向前補補身子!出海多辛苦啊!」
林母沒接。那隻雞就懸在半空撲騰,又扇下來一地雞毛。
王嬸眼珠子一轉,沖蘇青霞笑:「青霞這丫頭有福氣啊!找著向前這麼個能耐人,往後就等著享福吧!」
蘇青霞低頭擇菜,沒接話。
王嬸把雞蛋籃子往石磨上一放,自己找了個板凳坐下,身子往林向前那邊湊。
「向前啊,嬸子聽說你這些天都往東南那片跑?那邊礁石多,可得當心!你一般幾點出港?早上潮水好還是晌午潮水好?」
林向前剝著花生,頭都沒抬。
王嬸也不在意,接著往下說:「你這船就你跟小鋒兩個人,哪忙得過來?我家大柱你知道的,力氣大,能吃苦,讓他跟著你上船打個下手,工錢你看著給!嬸子不挑!」
王大柱。
林向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二十好幾的人了,整天蹲在村口抽菸打牌,前些天還跟著王海龍那幫雜碎混過幾天。能吃苦?能吃飯倒是真的。
他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懶洋洋開口:「嬸子,雞拿回去吧。我家鍋小,燉不下您這麼大的面子。」
王嬸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那隻老母雞還在咯咯亂叫。院牆外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人,都是跟著王嬸過來看熱鬧的,這會兒一個個踮著腳往裡瞅。
王嬸嘴角抽了抽,硬擠出個笑來:「向前你這孩子,說話咋這麼見外呢?咱兩家住得近,遠親不如近鄰,嬸子這不是……」
「啪!」
林母把手裡的簸箕往地上一頓,菜葉子撒了一地。她站起來,腰板挺得比林國棟還直。
「王家的,你少在這兒跟我扯什麼近鄰!」
王嬸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
「當初王海龍踹我家門,是誰趴在牆頭上看熱鬧?是誰說我家向前活該、爛泥扶不上牆?是誰說青霞早晚要被人領走,當小老婆都沒人要?」
林母越說越大聲,手指頭都快戳到王嬸鼻子上了。
「你那張嘴當時咋不收著點?那幾天我去井邊打水,你跟幾個老娘們兒嚼舌頭嚼得唾沫橫飛,當我聾了?當我沒聽見?!」
「現在我兒子出息了,你拎只破雞就想把話吃回去?我呸!這雞我嫌腥!」
院牆外頭哄的一聲笑開了。
「王嬸,你這雞送得可真是時候!」
「嫌腥!哈哈哈,林家嬸子這話說得好!」
「王家的,你那天還說青霞是『沒人要的丫頭』,我可都記著呢,嘖嘖……」
王嬸一張臉從紅變紫,又從紫漲成了豬肝色。她張了幾次嘴,一句話也沒擠出來。手裡的老母雞還在拼命撲騰,一翅膀扇在她臉上,糊了她一嘴雞毛。
「呸!呸呸!」
她吐著雞毛,一把拎起石磨上的雞蛋籃子,扭頭就往外走。到了門口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引得外頭又是一陣鬨笑。
人散了,地上還落著一層雞毛。
林母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國棟站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憋死我了……」林母抬起頭,眼淚流了一臉,嘴角卻咧著,「這些年我在村裡頭都抬不起來。去打個水,買個鹽,背後都有人戳脊梁骨……」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出聲來。
林向前蹲下來,拿袖子給母親擦眼淚。
她的手很粗,指節上全是裂口,那是常年補網、洗衣、曬魚乾落下的。前世他一次都沒仔細看過這雙手。
前世,這個女人到死都在被人戳脊梁骨。兒子是賭鬼,是混蛋,是全村的笑話。她走的那天,靈堂冷冷清清,連個上香的人都湊不齊,他在外頭當大老闆,連臨終前那一面都沒趕上。
林向前喉嚨發緊。
這一世,誰再敢嚼林家的舌根,老子就讓他把舌頭連血帶肉咽回去。
「媽,往後不會了。」他嗓子有點啞,「往後誰在您跟前說一句難聽的,您告訴我,我去撕了他的嘴。」
林母拍了他一巴掌,破涕為笑:「說啥渾話!撕什麼嘴,你當你是土匪?」
蘇青霞蹲在一旁收拾菜葉子,聽著娘倆說話,悄悄笑了。笑著笑著,眼角也紅了。
天擦黑的時候,小鋒從碼頭回來了。他是去船上拿落下的煙,回來時手裡攥著兩個煮雞蛋,一臉晦氣。
「師父,那姓王的老娘們兒有毛病!」
林向前正在院子裡抽菸,聞言抬了抬眼。
「她從咱家出去沒回家,在碼頭那兒堵我。」小鋒把雞蛋往石磨上一放,「塞給我倆雞蛋,東拉西扯的,問你明天幾點出海,是不是還去東南礁,一趟下幾網,還問咱在礁區哪塊地方拋錨。」
「你咋說的?」
「我啥也沒說!」小鋒一挺胸,「師父你立的規矩我記著呢!我就說我是個打雜的,讓開船就開船,讓下網就下網,別的一概不知道。」
他撓撓頭,又嘀咕一句:「這老娘們兒比派出所問得還細,我尋思她是要去考公社幹部咋的。」
林向前沒笑。
他把菸頭在鞋底碾滅,眯起眼睛看向院牆外頭。
夜色壓下來了,遠處碼頭上亮著幾盞零星的馬燈,被海風吹得忽明忽暗。牆外的巷子黑黢黢一片,偶爾有條野狗竄過去。
王嬸這人他清楚。勢利,嘴碎,愛占小便宜。可她男人早些年腿就壞了,家裡連條舢板都沒有,她打聽他幾點出港、在哪拋錨,能幹什麼?
除非,想知道這些的另有其人。
他想起那天在東南礁群,海鷂子兩條船一左一右,把他堵得正正好好,時間、地方卡得分毫不差。
綠毛進去了,海鷂子也進去了。
可那幫狗東西,是怎麼知道他那天幾點出港的?
林向前把那兩個煮雞蛋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扔給小鋒。
「吃了吧,別浪費。」
「師父,那她……」
「往後她再問,你照樣啥也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