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權柄
錦瑟想起方才進院所見,低聲道:「奴婢方才過來,看見府里一眾僕從都立在廊下,像是等著聽候吩咐。」
羅幼徽握著玉梳的手猛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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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裴敘那番話,原不是隨口哄她,竟是當真的。
心頭紛亂翻湧,隱隱覺得哪裡不妥,卻又抓不住頭緒,只能暫且壓下雜念:「先替我梳妝吧。」
收拾妥當,羅幼徽帶著錦瑟緩步走出臥房。
冬日晨光清透,庭院裡殘雪消融,整座院落清幽雅致,處處打理得妥帖周到。
這私宅看著像是閒置許久,實則一應器物齊全,格局精巧,遠非尋常民宅可比。
比起恢弘肅穆的郡王府,這裡多了幾分溫潤雅致。
羅幼徽並不知曉,這宅子是裴敘尚未受封郡王時常住的居所。
後來朝堂紛爭不斷,公務纏身,他便來得少了,如今卻將她安置在此處。
周管家是跟著裴敘長大的老人,資歷甚至比朴大監還要深。
她剛踏入正院廳堂,周管家便領著一眾僕役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分明是將她視作這宅子的女主人。
羅幼徽望著眼前景象,一時有些無措,心底著實受寵若驚。
在她心裡,自己不過是在此暫住一年。
這一年裡,她和裴敘除卻那層糾葛,再無別的牽絆。
可此刻望著眼前百十來名僕從,一股無所適從之感漫上心頭。
周管家引著她認過府里幾位管事,語氣溫和:「夫人,這些都是府里的老人,往後您有什麼吩咐,只管開口便是。」
他身後幾名管事緊跟著上前,恭謹請安。
一聲「夫人」嚇得羅幼徽心頭猛地一跳,她神色慌亂,連忙出聲:
「周管家,我並非什麼夫人,只是來這宅中暫住一段時日。」
周管家看向她,笑意深長:「夫人怎麼說,便怎麼是。」
「這宅子之中,以郡王和您為尊,我們都只是下人。」
一句話堵得羅幼徽到了嘴邊的解釋盡數咽了回去。
周管家跟隨裴敘數十載,最清楚自家主子的心思。
昨日連夜將人接入私宅,又緊急傳下口令,這般看重,哪裡是待客的模樣。
更何況昨夜王爺在院內久留,還命人備了熱水。
他看向羅幼徽的目光,越發溫和。
羅幼徽哪裡懂得這內里的彎彎繞繞,只覺得心慌不已,偏生又無從辯解,只能暫且應下。
一年之期一到,她是一定要離開鄴京的,這裡從來不是她的容身之處。
周管家垂首道:「轉眼便要年關,夫人既管著這府里,年貨也該預備起來。不知您有什麼喜好忌諱,也好讓底下人照著您的心意置辦。」
羅幼徽微微失神,輕輕搖頭:「不必特意問我,往年如何置辦,今年照舊便可。」
「是。」
周管家不再多言,將府中規矩、雜事細細交代妥當,便帶著一眾僕從躬身退下,把廳堂留給了她。
偌大的正廳轉瞬安靜下來。
晨光從窗欞灑落,院中的殘雪緩緩消融,四下靜謐,羅幼徽的心緒卻紛亂如麻。
她緩緩落座,指尖按著發脹的額角,低聲呢喃:「他到底想做什麼……」
錦瑟見她愁眉不展,輕聲勸道:「娘子,奴婢瞧著,郡王這是把府中的權柄交到您手上了。」
羅幼徽心裡何嘗不明白。
鄴京寸土寸金,這座私宅景致雅致、格局周全,單單這一處宅院,便價值萬金。
「罷了。」
她壓下心頭紛亂,輕聲道:「既來之,則安之。」
「不過一年光景,忍一忍便過去了。」
真正讓她惶然的是昨夜的事。
裴敘行事毫無顧忌,長此以往,若是懷了身孕……
她不敢繼續往下想,後背沁出一層寒意。
她朝錦瑟招了招手,附在她耳邊低聲叮囑了幾句。
錦瑟抬眼看向她,神色又驚又複雜。
眼下娘子能託付的,也只有她一人。
錦瑟當即點頭,轉身悄悄出去辦事。
羅幼徽長長鬆了一口氣。
她必須想辦法,這一年之內絕不能有孕。
此事,還得要裴敘親口應允。
……
幾日光陰一晃而過。
皇城議政殿內,冬日天光清寒。
裴敘一身朝服,身姿挺拔立於殿中,黑袍束玉帶,墨發束在冠下,眉眼冷淡肅穆。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殿內鴉雀無聲,無人敢高聲言語。
龍椅上坐著年約八九歲的小皇帝,目光落在下方的郡王身上,一副老成的模樣:
「年關將近,邊境安定無事,全賴郡王調度。」
「賞。」
殿中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的水聲。
裴敘躬身垂首,聲線沉穩無波:「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不過居中調度而已。」
小皇帝連連搖頭:「郡王不必自謙。此番你親往河州,查清周知行在薊州一干罪狀,理應重賞。」
一旁內侍捧著鎏金托盤上前,盤中放著一枚溫潤通透的玉如意,另有一盒御製東珠,都是一等一的年節賞賜,分量極重。
裴敘再行躬身:「臣,謝陛下隆恩。」
滿朝文武望著這一幕,有人暗生艷羨,也有人暗自掂量盤算。
可這般恩榮,於裴敘而言早已尋常。
如今元慶朝堂,可以沒有小皇帝,卻萬萬不能沒有裴敘。
這位手握重權的裴郡王,仍是大鄴朝堂里無人能夠撼動的支柱。
有人艷羨,便有人忌憚不服。
這龍椅,終究是姓劉,不姓裴。
文官班首的陳閣老踏出一步,拱手含笑:「郡王謙遜。只是年關將至,朝中事務繁雜,郡王既要打理邊務,又要掌管京中營衛,未免太過操勞。」
「老臣以為,不妨分出一些權責,也好讓郡王稍稍歇息。」
話音落下,殿內驟然一靜。
話說得體面客氣,可滿殿人心知肚明,陳閣老是想藉機分走裴敘手中的兵權。
裴敘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陳閣老身上,神色淡淡的。
有心人便能看出,他已是不悅。
「勞陳閣老體恤。」
他語調平靜,「只是這擔子該分給誰、如何分,閣老心中可有定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