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除夕夜
陳閣老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老臣不敢擅做主張,只是想著,京中營務盡歸郡王掌管,難免引人非議。」
「依老臣拙見,不如由兵部與郡王府一同掌理,也好互相制衡。」
朝中人人皆知,兵部本就是陳閣老一黨把控,他這話,分明是要攫取裴敘手中的權柄。
小皇帝坐在寶座上,眨了眨眼睛,看著神色緊繃的二人,心裡納罕:郡王叔和陳閣老怎麼臉色都這樣難看。
他正要開口,裴敘已然先出聲。
s t o 5 5.c o 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制衡?」
裴敘緩緩重複二字,唇角極淡地勾起,喜怒難辨,「陳閣老的意思,是疑心臣有反心?」
殿內死寂,隱約聽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陳閣老臉色驟變,慌忙躬身:「老臣絕無此意!郡王言重了!」
小皇帝這時開口:「陳閣老,郡王是朕的叔父。」
「叔父替朕看管營務,朕信得過。」
此話一出,陳閣老額上滲出薄汗,心底滿是失望。
若是陛下方才應下,事情便成了。
可他轉瞬便清醒過來,裴敘在京中的根基,哪裡是他幾句話就能動搖的。
失望歸失望,他心裡已有盤算,只能徐徐圖之。
早晚要讓陛下明白,裴敘野心勃勃,絕不會甘心屈居人下。
他想要的,從來都是這龍椅。
這般想著,陳閣老不再多言,躬身退回班列之中。
裴敘緩緩眯起眼。
議政殿議事畢,百官依序退朝。
朴大監早已在外候著,見郡王踏出殿門,連忙撐傘迎上前,壓著聲音道:
「主子,陳文禮膽子實在不小,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與您對峙。」
裴敘並未應聲。
先帝駕崩已是五年,這五年來,他片刻不敢鬆懈,悉心輔弼小皇帝打理朝政。
龍椅那處位置,他從未去想過,只因先帝彌留之際,他親口應下承諾,護佑住元慶。
可這並不代表,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挑釁生事,他便會袖手旁觀,不作分毫處置。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去查,查清陳文禮這些日子都和哪些人往來碰面。」
「是。」
……
臘月三十,除夕。
周管家領著下人布置年夜飯席面,暖閣里炭盆燒得旺盛。
窗上貼著新剪的窗花,連廊之下紅燈籠次第懸起,暖光融融。
羅幼徽獨坐閣中,望著滿滿一桌菜餚,心頭五味雜陳。
往年在河州過年,規矩繁密,便是除夕也不得清閒。
天未亮便要起身,侍奉四房一大家子人,忙到入夜,自己未必能喝上一口熱湯。
今年不一樣,滿桌菜色全是按著她的口味置辦,周管家先前還特意問過錦瑟的喜好,一心要將她與錦瑟照料妥帖。
這般優渥周全,反倒叫她暗自心驚。
她忍不住揣測,這會不會是裴敘精心布下的金籠。
倘若一年之內,她習慣了這般奢靡安逸,待到離籠那日,外面粗茶淡飯,她還能咽得下去嗎?
一念及此,她神色微微發僵。
周管家垂手立在一側,語氣帶著小心翼翼地試探:「夫人,這席面……您是先用,還是再等一等?」
羅幼徽回過神,輕聲道:「不必等了,郡王先前說過,今夜不會過來。」
周管家應了聲是。
她剛要拿起筷子,閣門忽然從外推開。
裴敘一身深藍常服,立在風雪裡,身影清挺。
周管家一見他,眼底當即浮起喜色,快步上前:「老奴正同夫人念叨,猜您今晚會不會來,沒想到您果真到了,夫人也算沒有白等。」
裴敘眉眼沉靜,目光落向座上的羅幼徽,眼底掠過一絲晦暗難辨的光。
「在等我?」他聲線平緩,開口問道。
羅幼徽面上一陣發燙,心中暗嘆這周管家,為了湊趣,竟說出這樣叫人難堪的話。
奈何人在檐下,不得不低頭,她只能微微頷首應了。
裴敘眉眼肉眼可見地柔和幾分,抬手指了指身上的氅衣。
周管家心領神會,往後退了幾步,悄無聲息地帶上門,將暖閣內外隔絕開來。
羅幼徽見他微微仰頸,抬手張開,雙目輕闔,只好咬了咬唇,緩步上前。
動作輕緩地替他褪下外間的氅衣。
裴敘緩緩睜眼,入目便是她溫順服侍的模樣,心口一熱。
伸手握住她的手,語聲放得柔和:「幾日不見,可有想我?」
羅幼徽一怔,心底生出幾分茫然不解。
這人怎麼一會這樣一會那樣,這會子,又在大庭廣眾下說出這般撩人的話。
她輕輕將手從他掌心抽回,垂著睫羽低聲道:「郡王,已經好了。」
沒有等到想要的答覆,裴敘也不惱。
今夜她願意被視作在等他,於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他素來最有耐心。
暖閣之內,一時只剩炭火噼啪輕響。
裴敘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慢慢吃著,倒真像是專程來吃這頓年夜飯。
羅幼徽坐在一旁,局促不安,不知該搭話,還是只管低頭吃飯。
半晌,裴敘率先打破沉寂:「這幾日在宅子裡,都做了些什麼?」
「沒做什麼。」
她答得太快,話音落下又覺太過單薄,補了一句:「翻了周管家送來的年貨冊子,認了幾位府里管事。」
裴敘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羅幼徽悄悄鬆了口氣。
「周管家自小伺候我起居,只是年歲大了,精力不濟,我才將他安置在這私宅管事。」
他幽沉的目光牢牢鎖著她:「他是可信之人。」
羅幼徽愣了愣,連忙點頭應下。
她本無意過問這座私宅里的事,更不願費心揣測他的心思。
這般身居權柄頂峰的男人,她早已不敢奢望什麼真心。
從前裴彥青尚且能為仕途、為家族,逼她一再忍讓委屈自己,更何況裴敘?
自和離之後,她好似對世間所有男子,都失了念想。
那些情愛糾葛,她半點探究的興致都沒有。
暖閣復歸安靜。在這份並不緊繃的氛圍里,羅幼徽不知不覺鬆了心神,一小碗飯很快吃完。
錦瑟捧著漱口水上前伺候。
待裴敘漱罷口,羅幼徽見他坐在原處捧茶慢飲,全無動身離去的意思,心頭不由發愁。
他今夜是打算留宿,還是如上次一般,事畢之後深夜離開?
上次便是那樣,想來今夜該也是一樣。
他不走,她便只能陪著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