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生計定
門外叩門聲響了許久,錦瑟才將門扉打開。
一見來人,她臉上頓時浮起幾分為難,回頭朝院內廂房望了一眼。
房門緊閉,瞧不清裡面的情形。
裴彥青提著從街市上買來的糕點,低聲道:「錦瑟,我來看看徽娘,明日我便要離開泉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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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咬了咬唇,終究是礙於情面,道了句「等著」。
轉身朝院子裡去了。
裴彥青不好進去,只能站在門檻處等著。
羅幼徽揉了揉酸脹的手腕,便見到錦瑟推門進來,上前沒幾步輕聲道:「娘子,四郎君來了。」
羅幼徽纖細的眉頭微微擰起,心底生出幾分厭煩。
正要開口回絕,錦瑟又連忙補道:「四郎君說,此番是特地前來道別,明日便要啟程回鄴京。」
羅幼徽疲憊地按了按眉心,終究鬆口:「請他進來吧。」
「是。」
裴彥青提著糕點進去,不大院子收拾得極為乾淨整潔,他徐徐打量了一周,隨後走到廂房門口。
抬眼,便看見了羅幼徽。
居於自己租下的小院,她一身素淨衣裙,髮髻之上僅僅簪著一支樸素銀簪。
不施粉黛,天然雕琢,美得如同白釉燒制而成的玉像,溫潤清冷。
裴彥青不由得心神一晃。
待到羅幼徽抬眸望來,他才回過神,邁步進屋,將手中糕點輕輕放置案幾之上。
「徽娘,明日我便要離去。心中始終放心不下你,便過來看上一眼。」
他說出這話時,眼裡帶著小心翼翼,生怕她惱了怒了。
羅幼徽語氣平靜:「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如今官職在身,不必再與我有過多的牽扯。」
這番話說得通透疏離,生生將二人之間劃出一道界限。
裴彥青臉色微微發白,喉結滾動兩下。
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懂,只是雖是心中明白,可到底是牽掛她。
說不清這份心緒之中,究竟是虧欠更多,還是情意更重。
站立許久之後,羅幼徽始終垂眸看著書案上的書頁,並未看向他。
裴彥青知曉如今說什麼都沒有用,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來,走過去輕輕放下。
「我明白如今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你在泉州處處都要花銷,這點銀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你收下。」
羅幼徽在那張銀票上看了許久,最後抬起頭,語氣鄭重:
「這錢我不會收下,若是收下我與你之前便真的剪不斷了。」
說罷,她緩緩搖了搖頭。
裴彥青面色蒼白,聲音悵惘:「徽娘,你如今連銀錢都不願收下了嗎?」
羅幼徽在未開口說一句話。
直到這個時候,裴彥青才真切地感受到,徽娘是真的不願再與他牽扯上半分關係。
這種遲來的痛,真真實實扎在了他的身上,叫他心口陣陣發悶。
他撫住心口,眼底閃過茫然之色,怎麼也想不明白,他與徽娘為何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赴行宮之前,他甚至還暗自思量,待這趟差事畢。
四房香火凋零,也該有子嗣了。
可是誰能料到,世事竟會落到這般境地。
羅幼徽無從知曉裴彥青心底的這番盤算,就算聽得分明,也只會冷冷嗤笑兩聲,斥他滿心虛偽。
眼見他依舊佇立不肯離去,羅幼徽眉宇間漫上幾分不耐,淡淡開口:「還有事?」
裴彥青失神垂落眼帘,聲音虛浮無力:「……沒有了。」
「徽娘,我先走了。」
羅幼徽頭也未曾抬起,筆尖依舊停留在紙頁之上,語氣淡得像一汪冷水:「嗯,一路保重。」
裴彥青一步三顧,目光死死黏在她的身上,可自始至終,羅幼徽都沒有抬眼望他半分。
行至門檻,他又深深回望一眼,方才悵然轉身離去。
人剛走遠,錦瑟便快步小跑進屋。
她看向案上那盒未曾動過的精緻糕點,輕輕嘆了口氣:「娘子,郎君這又是何苦。」
羅幼徽筆尖只是微微一頓,恍若未曾聽見,依舊埋首於話本之中。
翌日天光大亮,她精心撰寫的第一篇故事終於完稿。
羅幼徽換上一身男子裝束,帶著錦瑟去往書鋪,將厚厚一疊稿紙遞到掌柜手中,請他過目。
黃掌柜起初並未放在心上,只當是無名少年閒來消遣的塗鴉。
可才讀完數百字,他眼中的神色便一點點亮起來。
越往後越是心神激盪,通篇讀完,仍舊意猶未盡,久久不肯放下稿紙。
他連連追問:「後邊還有嗎?那紅郎最後結局如何?官家小姐又落得什麼下場?」
羅幼徽一身布衣男裝,心底雖藏著幾分忐忑,面上卻強作從容鎮定:
「續作已經動筆,只是尚未謄抄完畢。掌柜若是覺得此書尚可售賣,我們便先商議這一卷的價錢。」
黃掌柜連忙收攏稿紙,殷勤邀她落座,又喚夥計奉上香茶,掰著指頭細細盤算:
「這樣,我先付十兩銀子作為定銀。」
「頭一批先印五十冊試探銷路,若是賣得紅火,便即刻加印。」
「你只管安心往下寫,稿子送來我鋪中,每刊印一冊,便分你兩成紅利,你看這個條件如何?」
說罷,他上下打量眼前這位衣著樸素的少年,心中暗自稱奇。
這般平平的外表之下,竟能寫盡兒女愛恨纏綿,實在是難得。
「郎君莫要嫌價碼微薄,往後若是此書大行其道,保准你能賺上一大筆。」
十兩定銀,再加每冊兩成抽成,這般回報,遠遠超出了羅幼徽的預想。
她按捺住心底翻湧的喜悅,神色依舊沉靜,與掌柜約好,三日後再來交付第二卷初稿。
黃掌柜自然滿口應下,已然嗅到了巨大的商機。
只要故事出彩,何愁沒有讀者登門。
他自抽屜取出十兩紋銀,又提筆寫下一紙契書。
羅幼徽落筆簽字、畫押,掌柜便親自將主僕二人送出鋪門。
踏出書鋪,泉州明媚的日光灑落在肩頭,青石板街道上人潮往來,熙熙攘攘。
錦瑟再也壓抑不住滿心歡喜,眉眼彎彎,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娘子!成了!您寫的話本竟能賣出這麼好的價錢!」
羅幼徽眼底也漾開淺淺笑意。
自鄴京一路逃亡至此,連日來的惶惶不安,仿佛在此刻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