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休妻


  李紫萱渾身一顫,強忍著臀上的劇痛尖叫道:「劉承!你少在這血口噴人!什麼假帳?這是二叔查出你流連勾欄、揮霍無度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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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麼?」

  劉承嘴角勾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慢條斯理地走到劉茂才面前。

  「二叔,方才你與王奉鑾對答如流,說得真是慷慨激昂,連我都快被你這『大義滅親』的忠勇感動了。」劉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胖子,「你說你替我代管侯府田產家業,兢兢業業?那我倒要向二叔討教討教這帳目的學問了。」

  劉茂才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強撐著脖子道:「帳目……帳目清清楚楚!每一筆白紙黑字,由得你狡辯?」

  「好一個白紙黑字!」

  劉承猛然拔高了聲調,抬手指向上方呈給禮部尚書黃廣泰的那本帳冊。

  「其一,你說我自去年三月十五起,先後十三次出入教坊司,每次花費百餘兩,共計兩千一百三十兩,可對?」

  劉茂才咬牙:「對!王奉鑾親口作證,豈能有假!」

  「那我便問你,銀子從何而來?」

  劉承冷笑一聲,聲音如重錘般砸在金磚地面上:

  「去年二月,雨辰公主李紫萱以『整飭府務』為名,命你代管侯府內庫與田契,府內所有開支銀錢,皆由公主的陪嫁掌事姑姑親自核發!我劉承在侯府中,每月不過區區五兩月俸,連買兩壇好酒都不夠!請問諸位大人,我一個兜里連十兩碎銀都摸不出來的廢物駙馬,從哪變出來每次上百兩、總計兩千多兩的現銀去打賞奉鑾?!」

  「莫非,是教坊司做慈善,還是說……」劉承霍然轉頭,目光森冷地鎖死李紫萱,「是公主殿下深明大義,嫌駙馬在府中太悶,親自撥了侯府公帳兩千餘兩,特意送我去教坊司尋歡作樂?!」

  「放肆!」黃廣泰面色漲紅,急聲斥責,「你休要胡攪蠻纏!」

  「胡攪蠻纏?黃大人,帳冊就在你手裡,你眼瞎了不成?」

  劉承不僅不退,反而上前一步,指著黃廣泰手裡的冊子冷叱道:「大寧律有明文,教坊司乃所涉銀錢往來,凡過五十兩以上,必須由教坊司司署造冊,加蓋戶部印信入庫核銷!王奉鑾,你手裡拿著這本私帳,上面蓋的是大寧戶部的官印,還是雨辰公主府的私章?」

  跪在地上的王福渾身劇震,嚇得冷汗浸透了後背,整個人貼伏在地上,篩糠般發抖,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答不上來了?」

  劉承回身面向龍椅,抱拳朗聲道:

  「陛下!若這帳是假的,那便是劉茂才與教坊司奉鑾欺君罔上、構陷當朝列侯與皇親駙馬!」

  「若這帳是真的——那就更精彩了!」劉承冷哼一聲,「去年春江淮大水,朝廷國庫空虛,滿朝文武捐俸賑災,公主府捐了三十兩白銀,口口聲聲說府庫見底、日子拮据!可私底下,侯府帳上竟能隨隨便便抹平兩千多兩無名無份的爛帳!這白花花的銀子,究竟是我去了教坊司,還是有人借著侯府的名義,侵吞我父帥遺留的田產收益,在外中飽私囊、做假帳糊弄天聽?」

  「陛下!臣請戶部、刑部立刻封存鎮遠侯府與教坊司近三年所有往來底冊,徹查假帳貪墨之弊!」

  滿朝文武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黃廣泰手捧著帳冊,滿臉橫肉直抽搐;劉茂才更是臉色慘白如紙,兩眼一黑,險些癱軟在地;而李紫萱捂著隱隱作痛的後臀,嘴唇發白,顫抖著竟是一個反駁的字都擠不出來!

  這哪裡還是那個唯唯諾諾、任人踐踏的窩囊廢?

  這分明是一頭獠牙畢露、招招要人性命的惡狼!

  高居龍椅之上的女帝心中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已洞若觀火。但更讓她震動的是劉承不僅將潑來的髒水洗得乾乾淨淨,還將了所有人一軍。

  這種心性與手腕,簡直和傳聞中完全換了個人一般。

  然而……

  劉庸雖然戰死十年,但當年隨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如今多是大寧軍中的中流砥柱。女帝改朝換代未久,邊疆仍需這批前朝軍方老將坐鎮。將李紫萱下嫁劉承,本就是為了安撫這批老臣。

  若任由劉承繼續查下去,撕破了臉,皇家威嚴何在?軍心若動,又該如何收場?

  「夠了。」

  如冰泉傾覆的聲音自玉階上傳下。

  女帝緩緩抬眸,目光掠過劉承,落在面無人色的李紫萱身上:

  「此事朕會令由刑部嚴審。」

  一句句話,輕描淡寫地將假帳風波按了下去。隨後,女帝凝視著劉承,淡淡開口:

  「至於劉承與公主閨闈不睦之事,朕亦有所耳聞。夫妻反目,鬧上金殿,成何體統?念在先鎮遠侯忠勇體國、功在社稷,今日之事,朕不予深究。」

  女帝微微抬手:

  「傳朕旨意:鎮遠侯劉承與雨辰公主李紫萱,自今日起,分居兩府。侯府舊宅歸還劉承,公主另遷別院居住,各自修省,無召不得相擾。」

  此言一出,殿內百官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已是女帝能給劉承最大的體面與庇護,既保全了公主的皇家顏面,又堵住了軍中老將的悠悠之口,更讓劉承脫離了李紫萱的折磨。

  李紫萱雖然心中恨極,但如今分居已是最好的結局。

  然而,大殿中央的青年,脊樑卻挺得比方才更直。

  劉承站在那裡,目光毫無退縮地迎著女帝的審視,朗聲道:

  「陛下聖明,但臣——不領此旨!」

  滿殿文武心頭齊齊一跳。

  黃廣泰更是忍不住斥道:「劉承!陛下法外開恩允你分居,你休要得寸進尺!」

  劉承理都沒理他,繼續道:

  「啟奏陛下,依大寧律所載:妻背夫淫亂,夫家當以『七出』之條,明正典刑,立書休之!分居,算什麼道理?」

  「臣今日站在這太和殿上,要的只有一件事。」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臣,要休妻!」

  「休……休妻?」

  李紫萱尖叫出聲:「劉承!你瘋了?本宮乃大寧朝的公主!自古以來,豈有駙馬休公主之理?你敢休我?」

  文武百官亦是一片譁然。

  「荒謬!簡直大逆不道!」

  「休公主?古往今來何曾有過臣子休皇親的先例?」

  「放肆至極!狂妄至極!」

  聽著滿殿的攻訐怒罵,劉承卻仰天長笑,笑聲中儘是對這滿朝朱紫的蔑視:

  「荒謬?大逆不道?列位大人滿口仁義道德,祖宗禮法,如今卻連大寧律的根本都忘了?」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法度之前,無貴無賤!她李紫萱身為有夫之婦,在侯府內帷與貼身侍女白晝宣淫,違逆婦德,悖逆人倫,辱沒列祖列宗!此乃『淫』與『逆』,七出之條占盡其二!」

  劉承怒指滿臉慘白的李紫萱:

  「我父帥劉庸,為國捐軀,屍骨葬於邊關!我劉家滿門忠烈,世代清白!她入我劉家之門,不修婦德,穢亂內宅,辱我劉氏門楣,欺我父帥孤魂!我劉承身為劉家家主,按大寧律法行丈夫之權,休此等不守婦道之婦,何錯之有?何罪之有?」

  「爾等口口聲聲萬金之軀,難道皇家的金枝玉葉,就可以踐踏律法、凌駕綱常、肆意辱沒忠良之後嗎?」

  「黃廣泰!你這滿嘴聖賢書的禮部尚書,今日當著天下的面告訴我——綱常何在?婦德何在?法度何在?」

  轟!

  這一連串暴風驟雨般的喝問,如九天驚雷,直震得整座太和殿嗡嗡作響!

  黃廣泰張口結舌,滿臉赤紅,被逼得連連後退,竟是連半個反駁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滿朝文武,無一人敢與劉承那雙通紅而凌厲的雙眼對視!

  龍椅之上,女帝的眼眸徹底冷了下來。

  「劉承。」

  女帝緩緩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絲壓迫感:

  「即便如你所言,按大寧儀制,皇家威嚴不容輕辱。凡尚主者,若行悖逆之事,縱使事出有因,休公主亦是大逆之罪。你可知,按律強休公主,該當何罪?」

  「臣知道。」

  劉承面無懼色,挺立如松:「按制,駙馬擅黜公主者,即便占理,亦屬以下凌上,當除爵、罷職、流徙三千里!」

  殿內眾人聞言,心中皆是一緊。

  那可是世襲罔替的鎮遠侯爵!是他父親拿命換來的通天富貴,是他在京城唯一的護身符!

  然而,面對這般抉擇,劉承卻極盡灑脫地笑了。

  他躬身向上一呈:

  「陛下!」

  「我父劉庸,當年一槍一馬血戰沙場,掙下這爵位,是為了保境安民,護我華夏脊樑!絕不是為了讓他的獨子在京城給一個穢亂內宅的女人當縮頭烏龜!」

  劉承聲音朗朗,在大殿上空激盪迴響:

  「臣,願以世襲罔替『鎮遠侯』之爵位,換今日一紙休書!」

  「臣,自請廢為庶人!」

  「從今往後,海闊天空,我劉承與雨辰公主李紫萱,恩斷義絕!」

  「請陛下,成全!」

  李紫萱徹底傻了眼,這個男人竟然毫不猶豫地把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滔天富貴,像扔破布一樣扔了出去!

  玉階之上,女帝長久地凝視著劉承。

  收回鎮遠侯爵位,這本是她登基以來一直想做、卻因忌憚軍中老將非議而遲遲不敢動手的難題。如今,劉承為了休妻,主動在滿朝文武面前交出了爵位!

  這是劉承自己求的,不是朝廷逼的!

  至於軍中老將?

  他們只會痛惜劉庸之子的剛烈,痛恨雨辰公主李紫萱的不貞與下作!而她換來的,卻是一個實打實被收回的世襲侯爵,以及大義的名分。

  「准奏。」

  女帝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鎮遠侯劉承,念其先祖功勳,免其流刑。即日起,收回鎮遠侯爵位,貶為庶民。准其所奏——立字休妻,雨辰公主李紫萱,自此與劉氏再無瓜葛。」

  「陛下……」李紫萱面無人色,悽厲哀嚎。

  女帝卻看都不再看她一眼,袍袖一揮:「退朝!」

  女官高聲唱諾:「退朝——!」

  文武百官神色複雜地躬身行禮。

  大殿正中,有內侍迅速捧來了筆墨紙硯。

  劉承挽起衣袖,單手提筆,神色淡漠從容。筆走龍蛇之間,一行行鐵畫銀鉤的休妻狂草躍然紙上!

  「妻李氏紫萱,荒淫悖逆,穢亂深閨,喪德敗行,辱沒門楣。今立休書一紙,斷絕姻緣。一別兩寬,永不相干!」

  筆鋒如刀,在紙尾狠狠一頓!

  劉承擲筆於地,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休書,隨手一揚。

  白紙如枯蝶般飄落,啪的一聲,落在了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李紫萱臉上,隨後滑落在她腳邊。

  李紫萱渾身劇顫,死死抓著那張休書,淚水混合著屈辱的冷汗滾落,披頭散髮,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想要用惡毒的目光詛咒這個羞辱她的男人。

  然而,當她對上劉承目光的那一瞬間,所有到了嘴邊的惡毒咒罵,硬生生凍結在了喉嚨里。

  劉承站在清晨破曉的殿門晨光前。

  他就那麼微微垂著眼帘,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那眼神——

  就像是在官道旁,漫不經心地瞥見了一堆散發著惡臭、令人作嘔的污穢垃圾。

  冷漠、厭惡、視若草芥。

  下一瞬,劉承收回了視線,連半息的時間都懶得再多作停留。

  他一身布衣素服,雙手負於身後,迎著太和殿外初升的萬道朝陽,邁開大步,瀟灑而去。

  晨風拂動他的衣角,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遠。

  滿殿朱紫重臣退避兩側,竟無一人敢阻其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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