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是第一位
劉承踱步在幽靜的迴廊間,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算起來,這穿越來的兩天之內,自己居然經歷了這麼多事情。
看似悠閒漫步,他的餘光卻掃過四野。
風信子一大早就帶著採辦人馬下山去南京城尋工匠了,最快也得傍晚才能趕回,在此之前,他也不能閒著,要儘可能的多收集情報。
在他身後三步外,兩個身穿淺綠襦裙的妙齡侍女寸步不離,低眉順眼,腳下卻輕盈無聲,這是一大早聖母特意撥來服侍劉承的。
正思忖間,前方青石小徑的拐角處,突然傳來一聲極不和諧的輕嗤。
劉承眼皮微抬,只見一個身著雪白儒衫的青年男子正負手而立。男子生得麵皮白淨,手持一柄描金摺扇,斜睨著劉承,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傲慢與鄙夷。
劉承懶得理會步子都沒停,徑直擦肩而過。
「站住!本公子讓你走了麼?」
見劉承竟視自己如空氣,白衫青年臉色驟然一沉,橫跨一步,摺扇「唰」地一展,直接攔在了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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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承頓住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哪位?」
白衫青年冷笑一聲,傲然挺胸,手中摺扇輕搖,好似自己是下凡的謫仙一般。
後頭隨行的綠衣侍女見狀,連忙上前小聲在劉承耳邊提醒道:「劉公子,這位是我聖教南壇壇主,教內同道皆尊稱一聲『竹林君子』宋安宋壇主。」
「南壇壇主?竹林君子?」
劉承打量了他兩眼,坦誠地搖了搖頭:「不認識。聽著像勾欄里附庸風雅的小丑。」
「鄉野小子!安敢辱我名號!」
宋安氣得額角青筋暴起,摺扇狠狠一合。
「本公子聽聞昨夜聖母娘娘親自為你除去了鐐銬,還許你第一護法的高位!本以為是何等驚才絕艷的大人物,今日一見,果然不過是個被女帝掃地出門的喪家犬!」
劉承面無表情,懶得跟這種跳樑小丑扯皮,轉身繞開他就準備走。
見劉承要走,宋安以為他心虛膽怯,頓時愈發狂妄,摺扇一指,尖酸刻薄的聲音在大道上迴蕩:
「怎麼?急著走?敢不敢與本公子比一比文采?若是不敢,往後見了我南壇的人,便乖乖低頭繞道!」
劉承腳步未停,連頭都沒回。
宋安見狀,心中惡毒之火大盛,忍不住拔高嗓門譏諷道:
「果然是個酒囊飯袋!也難怪,你爹劉庸當年不過是個只知在邊關喊打喊殺的泥腿子兵痞,肚子裡沒有半點筆墨文章,死在亂軍叢中也是死得其所!老子胸無點墨,生出來的兒子自然也是個不通文墨的蠢物,活該被朝廷像野狗一樣踢出來!」
唰!
原本正往前走的劉承,腳步驟然釘死在青石板上。
劉承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雙原本平淡深邃的眸子,此刻卻翻湧著令人窒殺氣,如實質的鋼刀般死死鑿在宋安的臉上!
宋安原本洋洋自得的冷笑瞬間僵住,心臟莫名猛地漏跳了半拍,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額角竟是不受控制地滲出了一滴冷汗。
這……這眼神是怎麼回事?
「道歉。」
劉承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每個字都透著千鈞的重壓。
宋安強咽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驚悸,咬牙硬撐道:「憑……憑什麼道歉?天下人誰不知你劉家皆是武夫!」
「不道歉是吧?」
劉承嘴角扯出一抹獰笑:「你剛才不是要比文采麼?這挑戰,老子接了。」
宋安聞言,心中頓時大喜。他自幼苦讀詩書,自命不凡,在這全是草莽泥腿子的紅蓮教中向來以「文曲星」自居,比拳腳他或許忌憚,比詩賦文章,他自認能把劉承碾碎十次!
「好!算你有種!」宋安冷笑道,「怎麼賭?」
劉承盯著他,冷冷開口:「很簡單。在場兩位侍女姑娘為評判。你要輸了當場跪下,衝著城西邙山劉氏宗祠的方向磕三個響頭,大喊三聲『我錯了,我是狗眼看人低的畜生』!若我輸了,腦袋割下來任憑你處置,如何?」
「一言為定!」宋安毫不猶豫道。
兩名侍女面面相覷,卻也不敢違逆兩位的意思,其中一人大著膽子道:「既然是教內論道,那便以一篇文章或賦作,形容……形容我家聖母娘娘的仙姿容貌,二位意下如何?」
宋安摺扇一展,傲然一笑:「描摹女子之美,本公子手到擒來!」
他略作沉吟,在廊下踱了七步,胸有成竹地朗聲吟誦:
「紅蓮出碧水,玉容冠神京。眉似春山黛,步步步生蓮。傾國復傾城,威加四海平!」
吟罷,宋安得意洋洋地環顧四周:「此賦既贊了聖母娘娘的絕世姿容,又暗合我聖教起義安天下的宏圖霸氣,辭藻華麗,意境雄渾!姓劉的,輪到你了!」
兩名侍女神色尷尬,抿著唇沒敢接話。這詩聽著平平無奇,甚至有幾分油膩市井,但對方畢竟是南壇壇主,她們不好當面駁面子。
然而劉承卻連看都沒看宋安一眼,只是負手望向庭院中搖曳的桃花,嗤笑一聲:
「就這?打油詩都不如的順口溜,也配叫辭賦?你所謂的讚頌,不過是凡夫俗子見色起意的污言穢語,字裡行間儘是褻瀆與輕薄,你也配稱君子?我看你分明是借作詩之名,行大不敬之實!」
宋安臉色猛變,厲喝道:「休要血口噴人扣帽子!有本事你作一篇出來!」
「聽好了。」
劉承雙目微闔,伴隨著低沉雄渾的嗓音,緩緩開口道: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轟!
僅僅頭四句十六字,宋安手中的摺扇便「啪嗒」一聲脫手砸在地上!
兩名侍女美眸圓睜,小嘴微張,呼吸驟然屏住!
劉承踱步前行,音調拔高,字字如璣珠落玉盤: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氣吞山河,辭藻仙氣氤氳!天地間仿佛都在迴蕩著這千古未有的神來之筆!
宋安面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顫抖著連退三步,腦子裡一片空白!這等驚才絕艷的辭賦……這等直通仙境的文字,怎可能出自一個京城傳聞中的懦弱贅婿之手?
兩名侍女更是聽得如痴如醉,眼中異彩漣漣,甚至激動得雙頰緋紅,想都不想便脫口而出:
「劉公子勝了!此乃當為天下絕品!宋壇主……您輸了!」
「放屁!這不可能!」
宋安被當場判負,巨大的屈辱與嫉恨瞬間衝垮了理智,他面目扭曲,猛地拔出腰間短匕,厲聲尖叫:「定是你從哪裡抄來的殘卷!黃口小兒安敢辱我!老子今日先廢了你!」
「咻!」
空氣中猛然炸開一道刺耳的破空尖嘯!
一根幽黑髮亮的銀針如流星貫日般貫穿了宋安的手腕,勁力余勢不減,帶著他整條手臂硬生生釘死在身側那塊石碑上。
「啊——!」
宋安發出殺豬般的悽厲慘叫,匕首噹啷墜地,整個人動彈不得,疼得渾身痙攣!
「丟人現眼的東西,聖教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微風拂過,落英繽紛。一道如火如血的紅裳翩然而至,纖塵不染的瑩白裸足輕輕點在青石台階上,紅繩繫著的足踝在長裙下若隱若現。
正是紅蓮聖母。
她甚至未曾正眼看宋安一下,只是隨手一招,那枚銀針便化作一道烏光重新落入她雪白的掌心之中。
「聖母娘娘饒命啊!」宋安捂著鮮血淋漓的手腕,面無人色地跪倒在地上拼命磕頭。
紅蓮聖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冰冷刺骨:「願賭服輸,乃是規矩。磕頭道歉,還是本座親手送你歸西?」
宋安渾身打顫,對上聖母那雙冷漠如神祇的眼眸,哪還敢有半句廢話?他強忍著斷腕之痛,轉過身去,面朝城西邙山的方向,砰砰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聲淚俱下地嚎道:
「劉老侯爺在上……晚輩錯了!晚輩是狗眼看人低的畜生!晚輩知錯!」
「滾去後山黑牢面壁一個月,無本座手諭,膽敢踏出半步,格殺勿論。」聖母冷冷拂袖。
「多謝娘娘不殺之恩!多謝娘娘!」宋安捂著手腕,如喪家之犬般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
隨後聖母一揮手,兩位侍女也退了下去。
庭院中,落花流水,只剩下紅衣妖嬈的聖母與神色淡漠的劉承。
聖母轉過身來,那一雙攝人心魄的桃花眼中冰雪消融,重新泛起妖冶慵懶的笑意。她輕移赤足,行至劉承面前,微微欠身,吐氣如蘭:
「下屬無禮,衝撞了小郎君,本座管教不嚴,還望小郎君莫要放在心上呢。」
劉承毫不客氣地冷笑一聲:
「確實該好好管管。放這麼個滿嘴噴糞的蠢貨當一壇之主,你這聖母當得確實不怎麼樣。」
然而聖母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趣事,噗嗤一聲嬌笑起來。
她笑得花枝亂顫,青絲隨風輕擺,胸前波瀾起伏:「咯咯咯……天下間,敢當著本座的面,說本座當得不怎麼樣的,小郎君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個呢。」
她斂了笑意,美眸波光流轉,身子微微前傾,帶著那股勾魂奪魄的幽香直逼劉承鼻端:
「不過,本座倒是很好奇……方才小郎君可是真心實意在誇讚本座的?」
劉承斜了她一眼,坦蕩得毫無波瀾:「你想多了。老子隨口背的,純粹是為了贏他而已。」
聖母輕掩朱唇,幽幽嘆道,「小郎君當真冷硬如鐵,你這副模樣,真讓本座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呢。」
劉承面露警惕,嘴角扯動了一下:「聖母娘娘可別噁心我。被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邪教頭子盯上,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再說了,你這些話,指不定對多少男人說過同樣的話吧?」
話音剛落,周遭的空氣猛然一窒。
紅蓮聖母赤足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可聞。她微微仰起絕美的面龐,那一雙深邃如淵的鳳眸,毫無阻隔、極其認真地直視著劉承的眼睛。
長風掠過庭院,捲起萬千殘紅。
「不。」
「小郎君你呢,是第一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