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不一樣


  劉承只愣了半息,便極其果斷地移開了視線。

  紅蓮聖母將他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忌憚盡收眼底,倒也不惱,只是赤足輕輕踩在落花上,繞著他踱了半圈:

  「怎麼?方才舌戰南壇壇主的威風哪兒去了?小郎君連世襲罔替的鎮遠侯爵位都能當破布扔了,這會兒倒怕起直視本座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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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承面色坦然,語氣甚至帶了幾分無賴般的市井氣: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敬你武功深不可測,你也別拿那套采陽補陰的眼神往我身上套。咱倆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省心。」

  聖母聞言,噗嗤一笑,廣袖輕拂。

  「小郎君總是把本座想得這般不堪。罷了,昨夜過去,不知劉公子在房中思量得如何了?可曾想通,願不願入我聖教,坐這第一護法的交椅?」

  「著什麼急?」

  劉承抱臂冷嗤一聲:「昨兒個你親口說的三天之限,今天不過是第一天。」

  「倒也是,成大事者,確實該多思量幾分。」

  她微微側顏,鳳眸微眯,忽然換了個話題:

  「本座倒有些好奇,你今對當今那位女帝,究竟是個什麼看法?」

  劉承幾乎沒有半點遲疑,脫口而出:「沒什麼看法。」

  「哦?」

  「站在平頭百姓的角度,不管是男的女的,只要坐在那張龍椅上,管我什麼事?」

  劉承繼續道:「所謂的封建帝王,無非就是全天下最大的那個地主頭子。換做是你,你會對一個地主老財,有什麼發自肺腑的好感?」

  「封建?地主頭子?」

  聖母腳步一頓。

  她細細咂摸著天下最大的地主這幾個字,忽然撫掌低笑,眼底異彩連連:「妙啊……當真是精闢之極!全天下之田土皆歸皇家,百官如佃戶,萬民如牛羊,可不就是個占盡江山的大地主麼?小郎君這胸襟與見識,遠勝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腐儒千百倍。」

  她蓮步微移,重新逼近劉承半步,聲音里透著蠱惑與熾熱:

  「既然你看得這般透徹,那你為何不索性加入我紅蓮聖教?我聖教聚義數十萬,要的正是掀翻這神京城,誅滅妖妃,把那個最大的地主從龍椅上狠狠拽下來!屆時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豈不正是你心中所想?」

  劉承斜睨著她:

  「掀翻之後呢?把她拽下來之後,誰來當老大?誰來坐那把龍椅?」

  聖母理所當然地抬起下頜,神采飛揚:「自然是我紅蓮教。順天應人,由本座重整乾坤!」

  「嗤。」

  劉承忍不住嗤笑出聲。

  「那我請問聖母娘娘,這跟你口中那位女皇帝,又有什麼鳥區別?無非是換了個教主做新地主,把收租納糧的名字從皇糧國稅改成聖教香火錢罷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底下種地刨食的百姓們,難道因為誰家腦門上紋了一朵蓮花,肚子就能自己飽了?」

  聖母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更何況,你也別把我想得太高尚。我也不認為自己是什麼能力挽天傾的大人物。時勢造英雄,我劉承不過是亂世里求口飯吃的一介草民罷了。」

  這話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話。

  前世他見過太多流血與犧牲,這一世他本就只想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中找個清靜地界,過幾天舒心安穩的日子。家國大義他懂,歷史周期律他比這裡的誰都清楚,可他絕不想成為任何野心家棋盤上的旗子。

  「而且,聖母娘娘,我這人有個毛病——脾氣臭,記仇。」

  「你們不由分說,用把我綁到里;你手底下的人,還像瘋狗一樣跳出來當面羞辱我死去的父母。你覺得,就沖這兩點,我能對你們紅蓮教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好感?」

  「任憑你們口號喊得多動聽,理想畫得多宏大,就我親身經歷而言,你們就是一群行事下作、裝神弄鬼的亡命徒。我對朝廷沒什麼好感,但我更噁心你們,僅此而已。」

  說到此處,劉承微微頓了頓,抬眼看向面色逐漸轉陰的紅衣妖女,極平靜地補上了最後一把刀:

  「最重要的一點,你們必定會輸。」

  紅蓮聖母臉上的妖嬈散漫漸漸斂去。

  這些年來,多少自詡名士高人對著她破口大罵,斥她為妖女逆賊,可從未有一人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不用聖賢大義,不用綱常倫理,而是用一種仿佛像是直接判了紅蓮教的死刑。

  她的心底沒來由地泛起一絲極少出現的動搖。

  聖教創立十餘年,看似聲勢浩大,可大多各自為戰,她有時候站在高閣之上俯瞰那些跪拜的狂徒,心中何嘗沒有迷茫過?

  但這份迷茫,她絕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顯露。

  「小郎君……」

  聖母鳳眸微凝,眼中波光流轉,神情少見地認真了起來。她緩緩踱步到劉承身前三步處,幽幽開口:

  「你當真就這般肯定?那女帝不過是靠著陰謀竊據大寶的妖妃,登基六載,天下早已民怨沸騰。這大寧的江山分明已是千瘡百孔、搖搖欲墜……你憑什麼斷定,聖教必定會輸?」

  劉承懶得費唇舌跟一個沉溺在教權迷夢中的狂信女頭子講唯物史觀,無異於對牛彈琴。

  「隨你怎麼想吧。」

  劉承扯了扯嘴角:「反正我也沒指望能讓你愛上我。你愛信不信,路是你們自己選的,斷頭台也是你們自己搭的。」

  就在這一瞬間。

  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身上的價值,絕不是區區一紙檄文或者老帥的人情能夠衡量的。

  自她執掌紅蓮聖教以來,天下誰人見她不是戰戰兢兢?朝廷權貴即便恨她入骨,眼中亦滿是恐懼。

  唯獨眼前這個布衣青年,從始至終都帶著冷漠,比任何刀劍都更能刺痛她的驕傲。

  這樣的人,絕對不一般。若不能為己所用,將來一旦走到對立面,會比女帝和滿朝公卿加起來還要可怕百倍。

  「來人。」聖母淡淡開口。

  唰!

  院牆四周瞬間落下四名氣息沉穩的白袍刀客,單膝跪地:「屬下在!」

  聖母拂袖轉過身去,紅袍如血浪翻卷,背對著劉承,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話:

  「送劉公子回房!沒有本座親筆手諭,今日之內,不許他踏出房門半步!若有違逆,按教規嚴懲!」

  「是!」

  四名白袍護衛肅然按刀,上前一步將劉承圍在當中,神色不善:「劉公子,請吧。」

  劉承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轉身就朝自己的廂房方向走去。反正風信子還要到傍晚才能回來,在此之前,自己先把收集到的情報和資料寫好。

  就在他即將踏出庭院拱門的那一刻,身後突然傳來了幽媚又極具侵略性的嗓音:

  「小郎君。」

  劉承頓住腳步,但並未回頭。

  「本座更想要你這個人。」

  「別逼我們……鬧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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