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前夜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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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蓮聖母斜倚在鋪著整張雪狐皮的軟榻上,一襲緋紅紗裙流瀉於地,露出半截如雪般的瑩潤皓腕。

  案几上,她執著一管紫毫筆,借著晨光,懸腕勾勒著幾行墨字: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寫至此處,她筆鋒一頓。

  「這等辭藻,當真只是凡夫隨口吟詠?」她輕笑呢喃,指尖摩挲過未乾的墨跡。

  正出神間,閣外突然傳來極輕巧的腳步聲。

  「啟稟聖母娘娘。」貼身侍女輕步入內,「那位劉公說想求見娘娘一面。」

  聖母將毛筆擱在青玉筆山上,慵懶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房門輕啟。

  劉承依舊身著那一身布衣,他步履沉穩,全然沒有半點身陷魔窟的惶恐。

  聖母斜倚榻上,托著香腮,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

  「小郎君大清早不辭辛勞跑來,倒是讓本座有些受寵若驚。怎麼,是一夜過去想通了,打算應承第一護法的法座?還是說……念及昨日言語冒犯,特地來向本座賠罪的?」

  劉承停在距離暖榻十步開外,並未立刻答話。他的視線在聖母那張未施粉黛卻足可顛倒眾生的絕美面龐上極快地掠過,隨即拱了拱手。

  「在談正事之前,可否勞煩聖母娘娘……先將面紗戴上?」劉承神色淡然道。

  聖母聞言微怔,隨即掩唇嬌笑出聲。

  「咯咯咯……小郎君這是何意?莫非是嫌棄本座生得粗鄙醜陋,污了你的眼不成?」

  劉承扯了扯嘴角老實道:「醜陋自是不至於,但聖母娘娘這雙眼睛能惑亂人心,我這具凡胎肉體不敢試第二次。不想稀里糊塗成了提線木偶,自然不敢看。」

  聖母自榻邊取過一方薄如蟬翼的朱紅面紗,素手輕繫於耳後。

  然而這面紗非但沒有減去她半點妖嬈,反而因著那一層若即若離的遮掩,平添了三分神秘莫測與致命的誘惑,愈發令人心旌搖曳。

  「好了。」聖母慵懶地直了直身子,鳳眸穿透薄紗凝視著他,「現在可以說了?小郎君究竟想通了什麼?」

  他神色肅穆道:「昨日我回去深思了一整夜。皇室李紫萱辱我門楣,滿朝文武冷眼旁觀,朝廷確實薄情寡義。若聖教真能給我報仇雪恨的兵權與名分,我也並非不能執筆手書檄文……」

  他侃侃而談,字字句句仿佛都在剖析朝堂弊病,將自己置身於一個滿腹怨氣、意欲借勢復仇的落魄公子位置。

  然而,聽著聽著,倚在軟榻上的紅蓮聖母眼底的那點笑意,卻漸漸淡了下去。

  她凝視著慷慨陳詞的青年,忽然極輕地搖了搖頭,唇齒間溢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可惜啊……」

  劉承劍眉微挑:「聖母嘆息,是何意思?」

  「本座是嘆息……」

  聖母聲音幽幽如古井寒潭:「小郎君聰明絕頂,膽識過人,可終究還是……太目中無人了些。」

  話音未落,內殿側面的陰暗屏風後,忽地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一道身著灰布長衫的身影,低著頭,神色複雜地自陰影中緩緩邁步而出。

  劉承渾身驟然繃緊,霍然轉頭!

  正是風信子!

  風信子不敢看劉承的眼睛,撲通一聲跪倒在軟榻前,恭敬叩首:「屬下風信子,參見聖母娘娘。」

  劉承瞳孔微縮,死死盯著風信子,袖袍下的拳頭猛地攥緊。

  「小郎君,還要繼續編下去麼?」

  聖母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伸出一根纖纖玉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語氣里透著一絲貓戲老鼠的憐憫:

  「風舵主昨天夜裡,就已經把你們在屋裡密謀的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說給了本座聽。」

  「小郎君啊小郎君,想拖住本座讓風舵主偷襲本座然後拿本座當人質逃出去?你未免也太兒戲了些。」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風信子伏在地上,一言不發。

  「哈哈……哈哈哈哈!」

  劉承仰天長笑,笑聲在大殿穹頂激盪迴響,甚至帶著幾分英雄末路的蒼涼與自嘲:

  他收斂了笑聲,冷冷看著伏地的風信子,長嘆一聲:「到底是我劉承瞎了眼,低估了你們邪教馭下的手段。也罷,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既是天命如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殺你?本座怎捨得殺你。」

  聖母款款起身,足踝上的紅繩銀鈴未響,人已如鬼魅般飄然落至劉承身前三尺。

  「風信子,把他綁了。」

  「是!」風信子應聲而起,手法利落地抽出一捆粗如兒臂的牛筋麻繩,三下五除二便將劉承的雙手死死反剪在身後,繩扣打得極緊,幾乎勒進皮肉。

  劉承毫無反抗,只是冷漠地受著。

  聖母伸出素手,輕輕扯下了臉上的赤紅面紗。

  那張絕代妖嬈、禍國殃民的面容再次毫無遮攔地撞入劉承眼帘。她微微仰頭,兩人的距離極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溫熱香風。

  這一次,劉承避無可避,只能直視那雙深不見底、波光流轉的妖異鳳眸。

  「看著我。」聖母的聲音甜膩輕柔,宛如能浸透靈魂的魔音,「小郎君,本座美麼?」

  她的鳳眸深處,仿佛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眩暈感如潮水般猛烈衝擊著劉承的識海。

  劉承的眼神劇烈掙扎了一瞬,隨後渙散下來,嘴唇翕動,神色漸漸變得茫然空洞,順從地機械低語道:

  「美……美極了……」

  聖母卻又輕輕嘆了口氣。

  她抬手,微涼的青蔥玉指漫不經心地撫過劉承那稜角分明的側臉,低聲呢喃道:

  「本座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珍惜……不過無所謂,小郎君,現在……你終於徹底歸我了呢。」

  她收回手,淡淡下令:

  「去偏殿,把那篇討伐女帝的檄文寫出來。」

  劉承極其順從地低應了一聲「是」。

  然而話音才剛落下,他整個人竟毫無預兆地兩眼一翻,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朝著側旁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徹底暈死了過去!

  「嗯?」

  聖母微微蹙眉,盯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劉承,心中不由掠過一絲納悶——

  奇怪。

  自己的媚術以前沒見過直接暈死過去的先例啊。

  她俯下身,兩根素白青蔥的手指搭在劉承的頸側探了探,只覺對方呼吸沉促,脈搏略顯虛浮,確實是實打實的深度昏迷。

  聖母略作思索,隨即心下瞭然,眉峰隨之舒展。

  也是,傳聞這小侯爺自幼孱弱多病,身子底子虧空得厲害,身上更是連一絲一毫的內家真氣都沒有,直接昏厥倒也合情合理。

  「罷了。」

  聖母站起身,拍了拍手,對殿外吩咐道:「來人,將他抬回廂房安歇,待他醒了,再盯著他把檄文寫出來。」

  「是!」兩名女侍衛迅速入殿,將昏迷不醒的劉承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大殿內,重新只剩下聖母與垂首肅立的風信子。

  「呼……」

  聖母緩緩站起身來,平復了一下微亂的思緒。緊接著,她目光驟然掃向旁邊跪伏在地的風信子。

  「風信子。」聖母冷冷開口。

  風信子渾身猛地一顫,連忙將頭埋得更低,戰戰兢兢應道:「屬……屬下在!」

  「方才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這姓劉的暈過去之事……」

  「屬下明白!屬下發誓!方才屬下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聖母轉過身,緩步走回案台前,自暗格中取出一枚通體漆黑、雕刻著怒放紅蓮的玄鐵令牌,以及一個非金非木的狹長小盒。

  她打開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三根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烏芒的細針。

  除此之外,還有一封用特殊朱漆火漆封口的密信。

  「風信子。」

  風信子身子一躬:「屬下在!」

  聖母將令牌、針盒與密信一併遞到他面前,語氣鄭重:「今日這事,你居首功。」

  「娘娘謬讚!為聖教盡忠,乃屬下分內之事!」風信子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雙手恭敬接過。

  「這是你的獎賞,也是你的差事。」

  聖母指著密信道:「你即刻動身,持此令牌,這針上面塗了七寶酥骨散予你防身用,快馬加鞭前往南昌。信件必須親手交予我聖教聖女手中。南昌城內潛伏著朝廷鷹犬,你入城後,先去城南普濟寺亮出令牌,自會有人出面引你去見她。這事關那批重要貨物,萬萬不可懈怠。」

  風信子神色一肅:「屬下遵命!只是……屬下斗膽一問,聖女大人究竟是何身份?屬下到了南昌,該如何防備……」

  「不該問的別問。」

  聖母橫了他一眼:「聖女身份乃本教機密,她見信與令牌,自會明了。信送到後,你便留在她麾下聽用。待此事辦成歸來,本座重重有賞。」

  風信子狂喜過望,當即重重叩首:「謝聖母娘娘天恩!屬下萬死不辭!」

  「去吧,收拾行裝,即刻啟程。」聖母揮了揮廣袖,淡淡道,「只是可惜……你怕是趕不上明夜的典禮了。」

  「能為娘娘辦這等絕密要事,是屬下的造化,慶典不敢貪圖!」風信子連連表忠心,躬身倒退著離開了大殿。

  殿門合攏,整座空曠幽冷的大殿內,重歸死寂。

  紅蓮聖母重新倚回軟榻,望著案台上那一卷字跡風流的《洛神賦》,嘴角浮現出一抹掌控一切的自矜冷笑。

  ……

  西山別苑的門外站著兩名按刀守衛的白袍教徒,神情戒備。

  臥房的拔步床上,原本雙目緊閉的劉承,眼皮忽然微微一顫。

  下一瞬,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清明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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