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報仇
「二位,到了。」
伴隨著車夫一聲悠長的吆喝,一輛略顯笨重的大軲轆馬車緩緩停靠在寬闊平整的青石街道旁。
車簾被掀開,劉承和風信子一前一後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整整兩周啊……」
風信子抬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垢,長長舒出一口胸中積壓半月的濁氣,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總算是活著到這兒了!」
劉承也是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兩周前,他們倆逃出生天后,一路上風餐露宿,連澡都沒時間洗。
果不其然,他們剛在路邊站定片刻,過往的行人便紛紛皺著眉頭,下意識地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如避瘟神般繞著他們快步走開。
無他,兩人現在實在是太有殺傷力了。
兩人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污泥與汗漬浸成了辨不出底色的黑褐色,頭髮像一蓬蓬亂草,身上更是混雜著經年淤泥、酸餿餿的汗臭以及馬糞的奇異味道,走一步都能在原地留下一股散不去的濃烈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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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這半道上遇上了一位好心的行商,劉承甚至懷疑他們倆走不到江西就得餓死在荒郊野嶺。
馬車旁,一位身著寶藍色綢緞長衫的中年商人緩步走了下來。這商人姓周,面相富態溫和,腰間繫著一枚普普通通的白玉佩,正是這一路捎帶了他們整整七八天的大恩人。
周掌柜看著兩人狼狽的模樣,不僅沒有半點嫌棄,反而爽朗地笑了笑,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又想了想,順手將腰間一枚刻著「通裕」字樣的木質小印信遞給了劉承:
「小兄弟,這城西順德街口有家『悅來客棧』,掌柜的是我早年的同鄉摯友。南昌城大,居大不易,你二人眼下這副光景,尋常客棧怕是不肯留宿。你們過去,直接報我周有財的名號,把這枚印信給他瞧瞧,便說是我介紹來的,好歹能先賒幾宿床位、吃上口熱飯。往後手頭寬裕了,再去補上銀子便是。」
劉承低頭看著遞到眼前的木印信。
這是他自穿越大寧朝以來,真正遇到的第一個好人。
劉承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其事地雙手抱拳,對著周有財深深作了一個長揖到底的大禮:
「周掌柜仁義無雙。劉某今日落難,承蒙大恩,銘感五內。今日之恩,必定百倍相報!」
「哈哈哈哈,小兄弟言重了!」
周有財撫須大笑,擺了擺手道:「做買賣的,圖個廣結善緣。行走江湖,誰還沒個馬高鐙短的時候?若真有緣分,日後江湖路遠,自會再見。舉手之勞而已,不必掛在心上。」
說完,周掌柜哈哈笑著登上了馬車,在隨從的護衛下離去。
劉承站在街頭,死死攥著那枚溫熱的木質印信,將周有財那張和善的笑臉,牢牢刻在了心底最深處。
……
半個時辰後,悅來客棧二樓上房。
店小二起初確實拿著掃帚打算把這兩個「叫花子」轟出門,但在劉承掏出周有財的木印信後,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僅滿臉堆笑地賠罪,還手腳麻利地張羅了兩大桶滾燙的熱水、兩套乾淨利落的灰色粗布長袍,外加一桌熱氣騰騰的酒菜。
「嘩啦——!」
劉承整個人泡在騰著熱氣的寬大木桶里,抓著用澡豆打出的粗泡,足足搓下了三層黑泥,換了兩整桶水,才終於覺得自己重新變回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洗漱完畢,兩人相對而坐。
桌上擺著一整隻紅亮油潤的醬肘子、兩盤熱氣騰騰的炒菜,外加兩壺燙好的江西清酒。
兩人早就餓得兩眼發綠,像一頭出籠的餓狼般撲上前,抓起白面饅頭混著大塊肘子肉拼命往嘴裡塞,嚼得滿嘴流油,甚至連話都顧不上說。
劉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受中的肘子開口道:
「對了,算起來,咱們倆也算是過命交情了吧?」
風信子正啃著骨頭,聞言愣了愣,含糊不清地咽下嘴裡的肉,點了點頭。
劉承繼續道:「既然是過命的兄弟,有件事我憋了半個月了,你名叫什麼?總不能讓我一輩子『風信子、風舵主』地叫下去吧?」
「咳……咳咳!」
風信子冷不丁被一口酒水嗆得劇烈咳嗽起來,那張臉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豬肝般的赤紅,支支吾吾,眼神飄忽:
「少侯爺……您、您問這個幹啥啊?屬下這八年早就習慣別人叫我風信子了。名字……咳,早八百年就忘了!叫代號挺好,順口!」
劉承可不吃他這一套,身子往前一傾:
「少跟我打馬虎眼。你連未婚妻秀娘的名字都記得刻骨銘心,天天晚上睡覺夢話里喊八百遍,能把自己大名給忘了?快點,老實交代,不然我怎麼找瀋撫台給你洗白戶籍?」
風信子被逼得沒法子,抓耳撓腮,整張臉整的跟麻瓜一樣。
他憋了半天結結巴巴道:
「那……少侯爺您可得先答應屬下,聽了絕不許笑!」
劉承一本正經地點頭。
風信子咽了口唾沫,極小聲地擠出三個字:
「……龐、大、春。」
房間裡詭異地安靜了半息。
「我爹娘生我那年,村里正好鬧大春荒,我爹就盼著開春能有個好收成,又盼著我將來長得高大壯實,就……就給起了個『龐大春』。」
風信子滿臉生無可戀地捂住臉,頹然靠在椅背上:「後來進了錦衣衛,弟兄們天天拿『大春大春』打趣我,我嫌這名字土得掉渣,巴不得沒人提。少侯爺,您想笑就笑吧,別憋出內傷來……」
然而,預想中的嘲笑並沒有到來。
風信子有些詫異地從指縫裡看過去,只見劉承神色如常,端起酒碗道:
「龐大春。大春,萬物復甦,生機勃勃,盼著一家老小吃飽肚子,平平安安長大。這名字很好,堂堂正正,比那什麼裝神弄鬼的風信子強一萬倍。大春,來,喝一個。」
風信子渾身猛地一顫,呆呆地看著神色坦蕩的劉承。
眼前這個身份顯赫、曾為貴戚公侯的年輕公子,端端正正地叫了他的名字,眼底沒有半點戲謔與輕視。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熱流猛地衝上龐大春的眼眶,這個位鐵漢子,此刻狠狠吸了吸泛酸的鼻子,雙手顫抖著端起酒碗:
「少侯爺……干!」
一碗熱酒入喉,胸中儘是暢快。
龐大春抹去眼角泛起的淚花,放下碗,忽然認真地看著劉承,低聲問道:
「少侯爺,如今咱們到了南昌,等屬下的黑戶身份洗白後您往後打算幹什麼?」
劉承將酒碗重重頓在桌案上。
「報仇。」
「還記得紅蓮教那批往神京運送那一批貨嗎?」
他猛然握緊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冷聲道:
「我要讓他們自食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