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詩會


  兩人暫時借了客棧跑堂穿的深灰粗布短褐換上出門一番打聽之下,徑直來到了城東一座氣勢恢宏的朱紅府邸前。

  高門闊院,兩尊石獅子威武雄壯,黑漆大門上方懸著一塊燙金匾額——「沈宅」。

  劉承深吸一口氣,上前扣動了門環。

  「咚,咚,咚。」

  然而兩人在石階下站了半柱香的工夫,大門始終紋絲未動,裡頭甚至連一聲僕役的詢問都未曾傳來。

  「怎麼回事?莫不是沒人在?」龐大春撓了撓頭,走上前扯開嗓門打算繼續拍門。

  「喂,我說那邊的兩位小哥,別費勁拍了!」

  路旁一位挑著菜筐的老漢駐足打量了他們幾眼,好心提醒道:「瀋撫台今日大壽,一大早便領著全家老小和內眷,一道去城南的『望江樓』主持生辰詩會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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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會?」

  龐大春一愣,轉頭看向劉承,有些犯愁地搓著手道:「少侯爺,撫台大人過壽辰辦詩會,南昌城裡有頭有臉的文武官紳、世家子弟肯定全扎堆在那兒。咱們眼下穿成這副寒酸模樣,連個名帖都沒有,要不……咱還是在客棧等一天,等沈大人回府了,明兒一早再來登門拜訪?」

  「等不了。」

  劉承搖了搖頭:「來都來了,先過去看看吧。」

  打定主意,兩人問清了方向,快步直奔城南望江樓。

  望江樓此時樓前早已是車水馬龍,一輛輛裝飾奢華的錦緞馬車將整條長街塞得滿滿當當,身著綾羅綢緞的公子哥與文人墨客絡繹不絕。

  然而,當劉承和龐大春來到正門台階下時,腳步卻停了下來。

  大門兩側立著六名按刀的巡撫衙門兵卒,而在最前方,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帳房正優哉游哉地敲著算盤。凡是要跨入正門的書生賓客,除了出示名帖,皆要在門口的長案上奉上一封紅紙包裹的賀禮。

  「五十兩白銀,記下!撫州李公子,裡邊請——」

  「五十兩銀子?」

  龐大春聽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比臉還乾淨的口袋,臉都綠了,壓低聲音倒抽冷氣:「這進門吃頓壽宴,光是入門茶水銀子就要五十兩?把屬下身上這二兩肉剮下來賣了,也湊不出這筆巨款啊!」

  劉承也差點沒繃住,但來都來了。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上前去,對著那管事抱了抱拳,剛準備開口自報家門。

  那管事原本正低頭撥弄算盤珠子,聽到動靜一抬頭,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

  灰撲撲的客棧短褐,打著補丁的布鞋,渾身上下沒有半塊玉佩香囊,活脫脫就是兩個最底層的跑堂夥計。

  「行了行了!廢什麼話!」

  管事甚至懶得聽劉承把話說完,不耐煩地一揮手裡的大毛筆,直接打斷道:「你們倆是過來幫廚的吧?叫你們申時前趕到,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後廚早就忙得腳打後腦勺了!」

  劉承一愣。

  管事伸手朝側面一指,沒好氣地催促道:「愣著幹什麼?貴客們都快坐滿了!從右邊迴廊繞到後院小門進去,左轉直走就是後廚!趕緊進去洗菜端盤子,要是耽誤了撫台大人的壽宴上菜,扣光你們客棧這季度的伙食銀子!搞快點!」

  龐大春聽得目瞪口呆,張嘴就要解釋:「不是,我們……」

  劉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龐大春的肩膀,暗暗遞了個眼神,隨即順水推舟地躬身賠笑:「哎,是是是,管事教訓得是!路上馬車壞了耽誤了工夫,小人這就去!這就去!」

  說完,劉承拽著還在發懵的龐大春,一溜煙地鑽進了右側的迴廊。

  「少侯爺,咱們這……」

  「閉嘴,走後門不比在正門掏銀子強?先進去再說。」

  兩人順著偏門一路溜進樓內。望江樓內部極其寬敞,中堂搭建了一座華美的八仙戲台,後堂與側廳連成一片。此刻前廳早已賓朋滿座,酒香四溢,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而後廚一帶則人影攢動,數十名雜役廚子忙得滿頭大汗,根本沒人有心思核對這兩人究竟是哪家客棧派來的。

  劉承拉著龐大春順勢端起了兩個雕花銅盤,裝模作樣地穿過屏風,潛入了側廳的宴席角落。

  正當此時,主座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鑼響。

  滿堂賓客齊刷刷安靜下來,紛紛起身朝著主位拱手拜賀。

  只見主座之上,端坐著一位年過五旬的長者。眼神雖看似溫和,眉宇間卻盡顯威儀——正是江西巡撫,沈讓。

  「諸位同僚、諸位鄉賢少年,承蒙厚愛,今日齊聚望江樓。」

  沈讓抬手虛按,示意眾人落座。然而他卻長嘆一聲道:

  「老夫今日雖逢壽誕,按理當與諸位暢飲言歡。只是……近來江西江淮一帶風雨飄搖,老夫身居撫台之位,每念及此,夜不能寐啊。今日這壽酒,老夫實在是有些難以下咽啊……」

  此言一出,堂下的官員與學子們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沈讓身側坐著的一名二八芳華的少女盈盈站起身來。那少女一身水藍色繡暗紋的長裙,肌膚勝雪,眼眸靈動清澈,正是沈讓的二女沈青青。

  沈青青挽著父親的衣袖,落落大方地對著滿堂賓客笑道:「父親整日操勞國事,連自己的生辰都這般愁眉不展。既然父親不高興,諸位才子何不借詩抒懷,作幾首妙詩為我父親賀壽祈福?若是能讓我父親展顏一笑,青青親自代父敬酒三杯!」

  沈小姐這一開口,滿堂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沈小姐所言極是!」

  「撫台大人一心為國,感人肺腑,我等定當竭盡所能!」

  一時間,四周的下人和賓客們紛紛大聲附和起鬨,才子們更是抓耳撓腮、搖頭晃腦地開始打腹稿,滿場儘是喧鬧的諂媚與追捧之聲。

  然而,這一切對劉承和龐大春來說,根本無所謂。

  龐大春一雙眼睛死死釘在旁邊備餐條案上的那盤剛出鍋的金絲油爆蝦和紅燒鹿肉上,哈喇子差點順著嘴角淌下來。

  「少侯爺……咕嘟。」龐大春狠狠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著劉承。

  劉承倚著紅漆柱子,神態自若地抄起一雙竹筷,順手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鹿肉扔進嘴裡,嚼得滿口生香,低聲道:

  「吃,別客氣。就當是咱幫廚的酬勞了。」

  「嘿嘿!少侯爺英明!」

  得到了特赦,龐大春抓起桌上的醬牛肉和大蝦便風捲殘雲般往嘴裡塞,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滿臉陶醉。

  劉承一邊慢條斯理地嚼著佳肴,一邊盤算著待會兒詩會散場後,什麼樣的開場白好呢,畢竟自己對沈讓的記憶確實不怎麼深刻。

  主堂前頭,一名身穿白色襴衫的年輕書生正手持摺扇,抑揚頓挫、搖頭晃腦地高聲朗誦著自己的阿諛之作。

  而偏廳角落裡,龐大春正吃得興起,「哧溜」一聲,極為響亮地吸了一大口滾燙的鮮筍雞湯,緊接著十分愜意地打了個油膩的飽嗝。

  在這片附庸風雅的詩書禮樂之中,顯得尤為刺耳扎眼。

  距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張席位上,一名身著錦緞華服、頭戴方巾的世家公子眉頭猛地擰成了麻花。方才正醞釀著情緒準備起身獻詩搏沈青青的青睞,冷不丁被這動靜打斷,頓覺受到了莫大的褻瀆。

  他轉過頭,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屏風角落裡,兩個身穿劣質粗布短褐的下人,竟連桌椅都沒坐,直接蹲在備餐案台旁邊,正大快朵頤地啃著原本該送去主桌的珍饈大菜。

  他胸中怒火瞬間升騰,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來,指著劉承二人的鼻子厲聲高喝:

  「來人啊!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給我打折了腿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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