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偷詩?


  「發生何事了?何人在此喧譁?」

  s🎺to55.c💻o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沈讓放下手中的酒盞,沉聲發問。巡撫大人不怒自威,所有人此刻都安靜了下來。

  先前那名拍案而起的錦衣公子見驚動了撫台大人,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面露得色。他覺得這正是自己在沈大人和沈青青小姐面前露臉、展現世家公子風骨的大好時機。

  這位公子姓林,乃是南昌府有名的富商大戶林家的嫡長子。林公子整了整衣冠,快步從偏廳走出,來到主堂前,對著沈讓深深作了一揖,朗聲道:

  「回稟撫台大人,晚生林子昂。方才並非晚生有意驚擾大人的壽宴,實在是那偏廳角落裡,混進了兩個不知禮數的粗鄙之徒!」

  林公子說罷指向正蹲在備餐條案旁、嘴裡還塞著半塊鹿肉的劉承和龐大春。

  「大人您請看!今日乃是您的壽誕,能入這望江樓的,皆是我江西一地的名士大儒、青年才俊。可這兩個人,一身粗布短褐,滿身塵土酸臭,分明就是從哪個下等客棧跑來蹭吃蹭喝的泥腿子!」

  林子昂滿臉嫌惡,仿佛多看一眼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這等下賤的泥腿子,如同茅坑裡的石頭,他們根本就不配踏入望江樓這等高雅之地!讓他們呆在這裡,簡直是污了大人您的眼,也污了在座諸位貴客的眼睛!晚生實在看不過眼,這才出聲,想叫人將他們打出去,以正視聽!」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的目光頓時如聚光燈般集中在了角落裡的兩人身上。看著他們那身灰撲撲的打扮,不少自詡清高的文人墨客紛紛掩住口鼻,露出鄙夷之色。

  「確實有辱斯文啊……」「這等下人怎麼放進來的?門口的管事是怎麼當差的?」

  聽著周圍毫不掩飾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原本正吃得開心的龐大春,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大春本就是苦出身,當年老家鬧饑荒,什麼樹皮草根沒啃過?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這些高高在上、仗著投了個好胎就視底層百姓如草芥的世家子弟。

  「啪!」

  龐大春將手中的瓷碗重重磕在案台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指著林子昂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爺爺的!你算哪根蔥?又沒吃你家大米,礙著你哪根筋了?」

  「一口一個泥腿子、下賤胚子,沒有泥腿子種地,你天天吃西北風啊?穿得人模狗樣的,肚子裡裝的都是男盜女娼的臭水!真惹急了老子,信不信老子把這碗熱湯扣你那張小白臉上!」

  林子昂被大春身上那股刀口舔血的兇悍氣勢嚇得倒退了兩步,臉色一白,但依舊強撐著文人風骨冷笑道:「粗鄙!野蠻!撫台大人面前也敢大放厥詞,果然是無可救藥的賤民!」

  「你他娘的……」大春抄起板凳就要衝上去。

  「大春,坐下。」

  劉承拍了拍大春的肩膀,示意他退後。

  在全場眾人的注視下,劉承負著雙手,神態自若地走了出來

  「這位林公子是吧?」劉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倒想請教請教,我們這些所謂的『泥腿子』,到底憑什麼就不配待在這個地方了?」

  林子昂見劉承雖一身布衣,但氣度卻異常沉穩,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怪異,但很快便被傲慢壓了下去。他輕蔑地抖開摺扇,冷哼道:

  「憑什麼?就憑這望江樓今日乃是撫台大人的壽宴詩會!在座的哪一位不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雅士?這地方,是給有書香氣、懂聖賢之禮的人來的高雅之堂!」

  林子昂拿扇骨指了指劉承的衣服:「再看看你們!目不識丁,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書生氣,只有揮之不去的汗臭與泥土味!讓你們站在這裡,就是對聖賢的褻瀆,對詩詞的侮辱!這,難道不妥嗎?」

  「好!林公子說得好!」

  「這等高雅之地,豈容白丁玷污!」

  幾名想要討好林家的書生立刻大聲附和。

  面對千夫所指,劉承「噗嗤」一聲,發出了一陣響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林子昂惱羞成怒。

  劉承笑聲一收,眼神死死盯住林子昂:

  「我笑你是個自命清高、忘恩負義的蠢貨!」

  劉承猛地上前一步,氣勢如虹,指著四周雕樑畫棟的望江樓、

  「你說這地方高雅?你說我們沒有書香氣?林公子,你且睜開你那雙狗眼好好看看!」

  「這座富麗堂皇的望江樓,是一磚一瓦、一根一木,由你口中那些滿身汗臭的泥瓦匠和木匠,頂著烈日嚴寒一點點蓋起來的!」

  「你面前桌案上擺著的山珍海味、瓊漿玉液,是那些終日在黃土裡刨食的老農,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出來的!是後廚里那些被煙火熏瞎了眼的廚子,用長著老繭的手烹飪出來的!」

  「你們身上穿的綾羅綢緞,是織女們熬紅了眼睛織出來的絲!沒有這些你口中下賤的『泥腿子』,你林公子現在只能光著屁股,餓死在荒郊野嶺!哪來的力氣在這裡附庸風雅?」

  「按你這可笑的邏輯,因為你覺得泥腿子粗鄙,所以不配享有這些東西。那你林公子今日之所以能穿金戴銀、坐在這裡大放厥詞,全是因為你爹媽給了你這富裕的生活!」

  「那麼,按照你的說法,你既然這麼嫌棄那些辛苦勞作、提供了一切生活來源的泥腿子們,莫非,你那隻知道給你銀子、身上卻只有銅臭味、沒有半點書香氣的爹媽,也不配和你這個高雅的讀書人坐在一桌吃飯了?」

  「你……你強詞奪理!你血口噴人!」林子昂被氣得面無血色,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大堂內鴉雀無聲。誰也沒想到,這個看似粗鄙的布衣青年,言辭竟如此犀利狠毒,直接把林子昂剝得體無完膚,甚至還給他扣上了一頂不孝的大帽子。

  「夠了。」

  主座上,沈讓終於緩緩開了口。

  沈讓饒有興致地在劉承身上打量了許久。

  「這位小兄弟口齒伶俐,倒也有幾分偏才。」沈讓微微撫須,不緊不慢地說道,「不過,林公子方才有一句話說得也沒錯。今日乃是老夫的壽宴,亦是以文會友的詩會。」

  「老夫向來講究『來者皆是客』。不論出身貴賤,不論是穿綾羅還是披粗布,既然進了這望江樓的門,那就是老夫的客人。」

  「只是,今日老夫壽宴,定下的規矩是以文會友。在座的每一位賓客,皆需作詩一首以賀生辰。兩位小兄弟既然出身市井,想必也不通這風雅之事。既然酒足飯飽,不如就此離去吧,莫要再攪了大家的雅興。」

  明眼人都聽得出來,沈讓這是在給雙方台階下。既沒有重罰劉承,也保全了林公子和一眾讀書人的顏面。

  旁邊的管事趕緊衝著劉承連連使眼色,低聲呵斥道:「還愣著幹什麼?撫台大人寬宏大量不跟你們計較,還不快滾!」

  龐大春扯了扯劉承的袖子,小聲道:「少侯爺,現在怎麼辦?」

  「撫台大人這話說得差了。」劉承微微一笑,眼「既然大人立下了規矩,今日來客皆需作詩賀壽,那我既然吃了大人的酒菜,自然也不能白吃。今日既然是大人壽誕,這作詩賀壽的規矩,在下自然也要守上一守。」

  隨後,大廳里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我沒聽錯吧?這泥腿子說他要作詩?」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要是能作出詩來,母豬都能上樹了!」

  林公子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跳了出來,惡狠狠地嘲諷道:「大言不慚!你若是能作出一首像樣的詩來,本公子今日就把這張桌子生吞下去!若你作不出來,那就是戲弄撫台大人,罪加一等!」

  而沈讓身旁的二小姐沈青青,她本覺得這青年剛才那番話頗有些骨氣,可眼下這般托大,未免顯得有些狂妄無知了。

  「哦?你要給老夫作詩?」沈讓雙目微眯,冷冷地看著劉承,「年輕人,口出狂言可是要付出代價的。老夫方才說心中煩憂,你若作出的詩不能應景,那就是譁眾取寵,老夫絕不輕饒。」

  「撫台大人方才說,因國事艱難,心中多有煩憂,這壽酒難以下咽。既如此,這首詩,便最是應景不過了。」

  劉承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只這兩句一出,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死一般寂靜。

  劉承聲調陡然拔高: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吟誦完畢,餘音繞樑,久久不息。

  大廳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那些剛才還自詡風流的才子們,此刻一個個面色慘白,渾身顫抖,甚至有人連手中的酒杯跌碎在地都渾然不覺。

  哪怕他們根本聽不懂什麼是建安骨,也根本不知道誰是小謝。

  龐大春激動得渾身發抖,雖然他一句都沒聽懂,但他看著這些人一副見鬼的震撼模樣,就知道自家少侯爺裝了一波大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這千古絕句的震撼中無法自拔時——

  「砰!」

  一聲巨響轟然炸開!

  只見主座上的沈讓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酒水四濺。他霍然起身。

  「好大的膽子!」

  「你這不知死活的狂徒!竟敢剽竊老夫好友佳作,拿到老夫的壽宴上妄圖欺世盜名?」

  此言一出,全場再度譁然!

  對啊!這等神仙之作,怎麼可能是這個泥腿子寫的?定是抄襲!

  「來人!」

  根本不給劉承任何解釋的機會,沈讓大手一揮,怒喝聲響徹望江樓:

  「把這兩個膽大包天的狂徒給我拿下!直接關進府衙大牢!待老夫壽宴結束,定要親自嚴審這欺世盜名之罪!」

  話音剛落,門外數十名帶刀甲士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雪亮的刀鋒瞬間將劉承和龐大春團團包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