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線索斷了


  沈青青手裡的羊角風燈劇烈晃了好幾下,那張原本清冷秀麗的鵝蛋臉瞬間漲得通紅,死死盯著自己的親爹,只覺得自己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胡話。

  劉承則扶著額頭,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吐槽。

  「咳……咳咳!」

  看著三人這副見鬼般的模樣,沈讓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略帶尷尬地收回推搡沈青青的手。

  他負起雙手,語氣中滿是感慨:

  「你們這副表情作甚?老夫豈是那等信口胡謅、亂點鴛鴦譜之人?承兒,你當年年紀尚小,很多舊事你並不知曉。當年老夫與你父親劉庸大哥並肩作戰、九死一生,乃是插過香、換過帖的過命兄弟!有一年邊關大捷,我二人於中軍大帳中痛飲三日三夜,酒酣耳熱之際,便擊掌為誓,為你與青青訂下了指腹為婚的娃娃親!」

  說到此處,沈讓眼中浮現出一絲黯然,語氣低沉了下去:

  「只可惜啊……天不遂人願。這娃娃親剛訂下沒多久,劉大哥他……就戰死在沙場上了……」

  「後來,女帝登基,天下大定。朝廷為了安撫邊軍舊部,一道聖旨將雨辰公主下嫁於你。老夫遠在江淮,得知你成了當朝駙馬,原本以為這樁娃娃親終究是鏡花水月,徹底黃了……可誰曾想,造化弄人。那毒婦欺人太甚,如今你既然活著來到了江西,來到了老夫的治下,這樁昔日與劉大哥定下的婚約,自然該當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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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讓轉過頭,看向沈青青,神色嚴肅道:「所以,老夫今日做主,便將青青許配給你!青青,還不快見過你未來的相公?!」

  「我不干!」

  沈青青眼眶通紅地瞪著沈讓:「爹!您瘋了不成?女兒憑什麼要嫁給他?他方才還在望江樓的偏廳里跟個叫花子似地偷吃搶食,渾身酸臭,滿嘴粗鄙之語,即便有些骨氣和寫了首好詩,但誰知道是不是不知從哪兒偷來的!女兒憑什麼要嫁給一個連落腳之處都沒有的落魄白丁?」

  沈讓聞言,厲聲斥責道:

  「混帳東西!放肆!休得在這裡以貌取人!承兒是忠良之後,骨子裡流的是劉帥的英雄血!敢在金鑾殿上休公主、棄爵位,這等傲骨與膽魄,滿天下的男兒有幾個比得上他?自古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今日替你尋了這麼一個頂天立地的夫家,就算你們九泉之下的母親得知,也定然能含笑瞑目了!」

  「母親含笑瞑目?」

  沈青青冷笑一聲:=。

  「爹,當年您把姐姐嫁出去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您說對方門當戶對,是萬里挑一的人中龍鳳,母親泉下有知定會安心!可結果呢?姐姐嫁過去之後,這些年她過得好嗎?她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您難道心裡不清楚嗎?」

  堂堂一省巡撫,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喉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良久,才從牙縫裡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句苦澀無比的呢喃:

  「青青……當年之事,那是……那是世事無常啊……」

  「世事無常?一句世事無常就想推脫一切?女兒絕不重蹈姐姐的覆轍!」

  沈青青狠狠一跺腳,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狠狠瞪了滿臉無辜的劉承一眼,冷哼一聲,提著風燈,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大牢。

  腳步聲急促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沈讓伸出手臂,下意識地想要挽留,可手掌懸在半空中停滯了良久,終究還是頹然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原地的劉承,滿臉皆是掩飾不住的尷尬與蒼老,苦笑著嘆息道:

  「家門不幸……讓承兒看笑話了。」

  「沈叔叔言重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劉承安慰道。

  對於沈家的家事,劉承也沒興趣繼續追究,至於沈青青剛才的一番話,某種意義來講說的倒也沒錯。

  他順著這個話頭,繼續道道:「不過沈叔叔,婚約之事,青青姑娘說得也在理。當年的娃娃親不過是長輩們的酒後戲言,如今時移世易,侄兒眼下顛沛流離,實在……暫時沒有任何成家立業的打算。」

  沈讓聞言,略帶不滿地哼了一聲:「胡鬧!你正值終賈之歲!尋常人家的男兒到了你這個歲數,孩子都能滿街跑了,豈有不成家之理?怎麼,莫非……是承兒你看不上老夫這頑劣的小女兒?」

  「沈叔叔萬萬不可這般想!」

  劉承連忙擺手苦笑。

  「沈姑娘天生麗質,又是巡撫千金,侄兒豈有輕視之理?只是家父當年馬革裹屍,而侄兒如今不過是一介被廢除爵位的白丁草民。侄兒眼下一事無成,寄人籬下,若連立足之本都沒有,何談給女子遮風擋雨?侄兒以為,身為七尺男兒,自當先做出一番堂堂正正的轟烈事業,方敢談成家立室之事!」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不卑不亢,給足了沈讓和沈青青面子。

  沈讓聽得眼中異彩連連,心中的鬱結竟一掃而空,忍不住再次讚許地拍了拍劉承的臂膀:

  「好!好一個先立業後成家!不愧是劉大哥的兒子,有志氣!也罷,既然你們年輕人都各有心思,這樁婚事先往後放一放,來日方長嘛!」

  沈讓順勢揭過了話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劉承:

  「不過,承兒啊。你今日帶著這麼個漢子,應該不僅僅是專程為了來給老夫祝壽這麼簡單吧?說吧,到底遇上什麼難處了?」

  終於切入正題了。

  劉承深吸了一口氣道:「沈叔叔,實不相瞞,我這一路走來,簡直是從鬼門關前硬生生爬過來的。」

  「哦?」沈讓神色一凜。

  「當日侄兒在太和殿上休妻削爵,本打算祭拜父母亡靈,可誰曾想,剛在父母墓前敬完酒,密林中便暴起殺手將我放倒!等我醒來時,人已經綁了起來,而兇手正是紅蓮教。」

  然後劉承眼神看了看龐大春,龐大春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什麼?紅蓮教?」

  沈讓作為朝廷大員,他深知這群邪教狂徒的兇殘與難纏。

  「他們綁你作甚?劉庸大哥生前可從未參與過圍剿紅蓮教之事啊!」

  「他們不是為了尋仇,而是看中了家父在軍中殘留的聲望。」劉承解釋道,「更確切地說,是那紅蓮聖母看中了我。她想逼我親筆手書一篇討賊檄文,痛斥女帝削爵逼害忠良,藉此煽動軍中那些老將,甚至……想要利用我,逼沈叔叔您在江西為他們讓出一條水道!」

  沈讓聽得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那……那你又是如何脫身的?傳聞那妖女武功深不可測,還有著惑人心神的妖術,落入她手裡的硬骨頭,還沒有一個能完好走出來的。」沈讓緊緊盯著劉承。

  劉承不緊不慢地將那幾日的兇險道出。

  這一番驚心動魄、環環相扣的絕地逃生,聽得沈讓整個人目瞪口呆,撫著長須的手停在半空,久久無法回神。

  「神乎其技……當真是神乎其技啊!」沈讓忍不住撫掌讚嘆,看向劉承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塊絕世璞玉,「劉大哥在天有靈,生子當如是啊!」

  感嘆良久,沈讓目光終於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龐大春身上:「如此說來,這位兄弟……便是在魔窟中與你裡應外合之人?」

  「正是!」

  劉承將龐大春的真實底細全盤托出。

  聽完這曲折經歷,沈讓審視著龐大春,沉聲問劉承:「承兒,此人在魔窟混跡八年,人心隔肚皮,你……當真信得過他?」

  「侄兒敢拿項上人頭擔保!」

  劉承沒有半點遲疑,斬釘截鐵道:「若無大春相助,侄兒絕無可能活著逃出魔窟!他若有二心,我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旁邊的龐大春眼眶通紅,膝跪地道:「撫台大人!屬下若有一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來吧。」沈讓抬了抬手,「既是承兒拿性命擔保的過命弟兄,老夫自當信你。戶籍文牒明日老夫便讓衙門給你補齊一個乾乾淨淨的良民官身。另外,找人尋親這事倒也巧了,明日一早老夫正好要派一隊心腹差役進京公幹,老夫順道差人查查。只要人還在世,不出兩月,定有回音。」

  龐大春激動得渾身發顫,連連磕頭:「謝撫台大人!謝少侯爺!」

  「行了,先起來。」劉承將大春扶起,隨即繼續道:

  「沈叔叔,侄兒今日前來,還有一樁關乎朝局安危的重案。紅蓮教正在密謀,借江南水路往神京運送一批極其重要的『重貨』!」

  沈讓聞言道:「這幫逆賊大約一月前,確實有神秘人遞帖,企圖以巨額金銀賄賂老夫,求一道江西巡檢司的通行令。老夫當場將人拿下,對方卻服毒自盡了。老夫近來夜不能寐,正是在徹查這批貨!只是線索全無,不知究竟裝的何物、從何處起運。承兒,你們手裡可有線索?」

  「有!」

  龐大春連忙從懷裡掏出層層油布包裹的物件。解開之後,裡面赫然是紅蓮聖母當日賜下的玄鐵令牌,以及那封用特殊朱漆火漆封口的絕密信件。

  「撫台大人,妖女命我去南昌送信給所謂的『聖女』,這信便落在了屬下手裡。」龐大春將信遞過,苦笑道,「我和少侯爺在路上就拆開看過了,可裡面全是一些看不懂的怪異符號,跟鬼畫符似的,連一個正經字都沒有!」

  沈讓接過信紙,借著幽暗的油燈仔細端詳起來。

  果然,泛黃的羊皮紙上沒有任何大寧通用的文字,密密麻麻排列著的,儘是形如飛鳥、盤蛇般的詭譎扭曲符號。

  劉承接著道:「沈叔叔,那妖女曾交代,大春持令牌與信件抵昌後,先去城南普濟寺亮出信物,自會有人接引去見那位潛伏的紅蓮聖女。順著這條線,必定能摸清那批貨的底細。」

  「普濟寺?」

  沈讓將信紙拍在膝頭,咬牙長嘆道:

  「晚了!這條線索……已經斷了!」

  劉承不解道:「斷了?這是何意?」

  沈讓解釋道:「城南普濟寺確有此地。然而就在整整一周之前,普濟寺在深夜突遭大火,整座百年古剎被燒成了一片白地焦炭,寺中主持、和尚以及掛單的香客,一共四十七口人,無一倖免,全部被燒死在了禪房之中。衙門勘驗了整整七天,現場被清理得乾乾淨淨,至今都未能查出半點縱火兇徒的蛛絲馬跡。」

  「定是紅蓮教乾的。」

  龐大春在紅蓮教當了八年,自然清楚她們的作風。

  劉承眼神微凜。

  如此一來,普濟寺這條唯一的明線,徹底斷絕。

  「線索斷了……那這封信豈不成了廢紙一張?」龐大春有些沮喪地撓了撓頭。

  沈讓卻沒有立刻下定論。他借著昏暗的燈光,反覆摩挲著信紙上的怪異扭曲符號,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良久,沈讓緩緩抬起頭,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

  「倒也未必全無希望。這密信上的文字……老夫早年在西南平亂時曾見過類似的殘卷,這應當是西南某種失傳的古彝苗蠻密語。普天之下,能看懂這種古語的活人,鳳毛麟角……」

  劉承追問道:「聽沈叔叔的意思,您在這南昌城內,認得能解此種古語的能人異士?」

  沈讓的表情頓時變得極其古怪起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苦笑道:

  「認得倒是認得,人就在這南昌城中……只是,那人的脾性古怪孤僻得很,平日裡閉門謝客,連老夫的面子都未必肯給。要想請動她出面破譯這封密信,怕是……難如登天啊。」

  劉承頓時來了興致,忍不住挑眉好奇地追問:「不知是哪位高人能讓沈叔叔這般為難?晚輩願親自登門拜訪。」

  沈讓神色複雜地看了劉承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還能有誰……便是方才青青口中提到的,老夫的大女兒——沈雲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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