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問瀾書院


  「公子是來找我們書院院長的吧?」

  山門前,一名作書童打扮的清秀青衣少女微微側身,打量著門外換了一襲合體青衫的年輕公子。

  劉承拱了拱手,面帶溫和笑意點頭道:「正是,在下有萬分要緊之事,欲求見沈院長一面,還望小師傅通傳一聲。」

  青衣少女聽到這話搖了搖頭:

  「請公子速速回去吧。我們院長向來不見外客,莫說是尋常人,便是南昌府的知府大人親自攜禮遞帖,院長也從不見客。還請公子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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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承剛開口:「小姑娘,在下並非……」

  「砰!」

  話音未落劉承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苦笑著盯著緊閉的大門。

  劉承負手立在石階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夜沈讓提到沈讓說的話。

  那位大女兒沈雲舒。

  三年前,沈讓將長女沈雲舒許配給了軍中一位戰功卓著的老將之子。那青年是將門虎子,前途無量,在世人眼中本是一樁天造地設的錦繡良緣。

  可誰能想到,大喜之日,邊關八百里加急軍情便如天崩般砸入南昌。

  北境蠻族猝然撕毀盟約,大軍壓境,戰況萬分危急。夫家新郎官甚至連婚宴的大紅頭紗都未來得及掀開看新娘一眼,便火速奔赴沙場。

  這一去,便成了永訣。

  不出半月,邊關慘敗的消息如雷霆般炸開。那將領之子身先士卒,深陷重圍,最終萬箭穿心,屍骨無存。

  大婚當日淪為未亡人,連夫君的真容與溫度都未曾觸碰過分毫。夫家念在沈雲舒未過門便遭此大難,倒也算通情達理,並未為難於她,更未將喪子之痛遷怒到她身上,反而勸其另尋良配。

  可沈雲舒性既不願再回巡撫衙門看父親那張愧疚的面孔,亦不願受世俗同情施捨的目光,索性斷了所有姻緣之念,甘願守著活寡。

  她散盡積蓄,在這城西深山竹海中圈了一塊淨地,一手創辦了這座只招收天下寒門孤女與閨閣女子的問瀾書院,自任院長。教她們經史子集、琴棋書畫,更教女子明理自強,在男子獨尊的大寧天下里,硬生生撐起了一方專屬於女子的避風港。

  「也是個命運多舛的可憐女人啊……」

  劉承揉了揉眉心,眼中滿是無奈。

  龐大春今早去巡撫衙門補錄戶籍文牒,此刻並不在自己身邊,如今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直接報沈讓的名頭?

  劉承立刻在心底把這個念頭掐死了。昨夜沈青青那一通哭鬧便能看出,沈家兩姐妹對沈讓這位嚴父,提沈讓的名字,怕是沈雲舒會直接叫人拿著掃帚將他當場轟下山去,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

  劉承在門前的古松下來回踱步。

  劉承狠狠咬了咬牙:「沈院長,今日多有得罪。想要把你這尊大佛請出來,也就只有這一招了!」

  打定主意,劉承轉身下了山。

  ……

  一個時辰後。

  劉承弄來了一塊大木板,上面寫著兩行大字:

  「深閨怨婦誤子弟,附庸風雅稱第一。」

  「牝雞司晨誤正道,貽笑大方沈雲舒!」

  劉承神情泰然自若,單手將這招牌往問瀾書院的正大門前狠狠一頓。

  「咚!」

  木板下端如重錘般撞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震響。

  隨後,劉承清了清嗓子,衝著院門大喝道:

  「江西沈雲舒何在?你自封才絕江左、以女子之軀妄為人師!今日我特來一觀你這欺世盜名之徒腹中可有半點真墨水!若是怕了,便將書院招牌砸了,回家繡花去吧!」

  「吱呀——!」

  僅僅過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伴隨著一陣凌亂急促的碎步聲,兩扇烏木大門被猛地從內向外狠狠推開。

  數十名身著雪白儒裙、腰系青色絲絛的書院女學生魚貫而出,一個個面若寒霜,美眸噴火。

  「放肆!何方狂徒,膽敢在此口出狂言,侮辱我家院長?」

  「哪來的市井登徒子!竟敢跑到書院門前撒野寫這等污言穢語!簡直下流無恥至極!」

  「打斷他的腿!把他扔到山下去餵狼!」

  鶯鶯燕燕的喝罵聲此起彼伏,幾十道殺人般的目光恨不得將劉承千刀萬剮。甚至有幾個性情剛烈的女學生,當場便抄起了門房旁邊的掃帚和挑水扁擔,氣勢洶洶地就要衝上前動手。

  面對這千夫所指的憤怒浪潮,劉承抱臂倚在木板旁,麵皮比城牆還厚,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行了行了,都把掃帚放下來,別在這兒咋咋呼呼的。老子是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老子就是來砸場子、踹大門的!」

  「狂妄小兒!」

  就在群情激奮之際,一道清冷沉穩的嬌喝聲自人群後方傳來。

  眾女學生紛紛收聲側步,讓出一條通道。

  隨後走來一名身材高挑、氣質沉穩的女子。

  此女約莫雙十年華,面容姣好,顯然是這群女學生中的領頭師姐。

  她開口道:「這位公子,看你一身長衫打扮,也是念過書的人。怎麼?在你們這些臭男人眼裡,女子生來就低人一等,就活該一輩子鎖在深閨內室,只配去做洗衣做飯、相夫教子的其他行當不成?」

  聽到這話,身後的女學生們紛紛出言助威:「蘇師姐說得對!憑什麼看不起女子做學問?」

  然而,劉承反問道:

  「其他行當?敢問這位姑娘,洗衣做飯、刺繡女紅怎麼了?男耕女織,天下百姓身上穿的衣、嘴裡吃的糧,哪一樣離得開這些被你棄如敝履的其他行當?怎麼到了你嘴裡,這些腳踏實地謀生的本事就變味了?」

  那被稱為蘇師姐的女子厲聲駁斥道:

  「當今之天下,外有蠻夷虎視眈眈,內有苛政與奸黨亂權,江山搖搖欲墜!女子若只知終日困守於柴米油鹽之間,渾渾噩噩過完一生,與牛馬牲畜何異?這天下若想得救,這大寧若想海晏河清,唯有讀書明理!才能救這大寧天下!」

  「好!」

  「蘇師姐說得痛快!」

  四周的女學生們聽得熱血沸騰,激憤附和。

  然而,劉承笑得前仰後合。

  「簡直是不知人間疾苦的痴人說夢!幼稚可笑到了極點!」

  蘇師姐被這番當頭棒喝激得滿面赤紅:「你狂妄!我字字出自肺腑,何錯之有?你憑什麼說是痴人說夢?」

  「憑什麼?」

  劉承猛跨一步,大喝道:

  「就憑你口口聲聲說要救得大寧,如今餓殍遍野,邊軍將士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活活凍死之人不在少數!」

  劉承指著蘇師姐的鼻尖,字字誅心:

  「我且問你,城外的流民易子而食的時候,你讀的四書五經,能不能變成半碗熱粥塞進快要餓死的孩童嘴裡?」

  「邊關蠻夷的鐵騎踐踏我華夏疆土、揮刀屠城的時候,你口中的聖賢微言大義,能不能化作三尺青鋒,擋得住胡人的狼牙箭與彎刀?」

  蘇師姐身形猛地一晃,張著嘴,臉色煞白。

  劉承根本不給她半點喘息的機會,連珠炮般的喝問如狂風暴雨般砸下:

  「你們坐在這依山傍水、問瀾雅致的院子裡,吃著老農種出的精米,穿著織女熬盡心血織出的錦緞,你們自以為超凡脫俗,自以為高人一等,可實際上呢?你們連最基本的耕種織造都瞧不上,十指不沾陽春水,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脫離了柴米油鹽的天下大義,不過是空中樓閣的無病呻吟!」

  「沒有千萬默默勞作的『其他行當』替你們撐起這片天,你們這群所謂的『才女』,連活過明天的資格都沒有!就憑你們這幾卷詩詞歌賦,就敢妄談開啟民智?就敢大言不慚地說挽狂瀾於既倒?我呸!真是坐井觀天,不知天高地厚!」

  滿場寂靜!

  整整十幾個年輕女學生,包括那位自命不凡的蘇師姐,全都被罵得面如金紙,嬌軀劇烈顫抖,連連後退!

  她們早已受慣了世俗的誇讚或迂腐的偏見,卻從未有一人,能用這般言語將她們那點可憐的文人傲骨碾碎得連齏粉都不剩!

  蘇師姐死死咬著下唇,眼中淚光打轉,卻硬生生不知該如何反駁。

  完敗!

  徹頭徹尾的道心崩塌。

  「好一個『脫離了柴米油鹽的天下大義,不過是無病呻吟』。」

  一道平緩,仿佛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的女子嗓音,自書院最深處的迴廊盡頭悠悠傳了過來。

  原本如喪考妣的女學生們身子齊齊一震,紛紛垂首退向兩側,神色恭敬無比地齊聲輕呼:

  「先生……」

  劉承抬眸望去。

  只見一名女子正緩步而來。

  她身著一襲寬大素淨的淺灰色縞素棉袍,周身上下未佩戴哪怕一件金玉釵飾,唯有滿頭青絲用一根尋常的烏木髮簪隨意挽起。她生得極美,但那種美與紅蓮聖母那顛倒眾生的妖艷、沈青青那未脫凡塵的靈動截然不同。

  那是一張蒼白如雪的面龐,眉目如遠山寒墨,整個人立在風中,單薄清瘦,卻自有一股歷經生死滄桑後、將三千紅塵盡數看破的冰冷與孤絕。

  這,便是問瀾書院的院長,沈讓的長女——沈雲舒。

  沈雲舒目光穿過重重竹影,落在了負手而立的劉承身上。

  「閣下廢盡周章,所求的……應當不是為了爭這一時之長短吧?」沈雲舒的聲音平靜無波。

  劉承見正主現身,收起了方才的跋扈囂張,抱拳朗聲道:「先生明察。方才之言,言辭激烈,實屬無奈下策。在下確有大事相求,還請您借一步說話。」

  沈雲舒淡淡道:

  「請進吧。」

  ……

  一炷香後。

  沈雲舒挽袖入座,執起銅壺,姿態優雅從容地為劉承斟了一盞清澈見底的淡茶。

  從始至終,她的神情都淡漠得像一尊不食人間煙火的泥塑菩薩。

  「寒舍簡陋,唯有粗茶。」

  沈雲舒緩緩抬起眼眸,平視著坐在對面的青年,開門見山道:

  「閣下能道出那番民生疾苦之言,胸中自有溝壑,絕非市井浪蕩之輩。現在這院中唯有你我二人,閣下不妨直言。你,姓甚名誰?究竟從何而來?」

  劉承端坐在蒲團上看著眼前這位女子,報上了自己的家門:

  「在下劉承。」

  兩息之後,她緩緩抬起頭,薄唇輕啟:

  「原來是你。」

  緊接著,沈雲舒神色平靜地拂了拂素灰色的袖袍,甚至連劉承此行的目的都未曾再多問半個字,便極其冷淡地朝著門外揚聲下令:

  「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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