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打賭
「等等。」
劉承問道:「沈院長,劉某自問方才禮數周全,甚至連此行所為何事、所求何解都還未曾來得及說上半個字。怎麼一聽到『劉承』這兩個字,院長便這般迫不及待地下逐客令?莫非在下身上有什麼洪水猛獸不成?」
沈雲微垂著眼眸道:
「公子身上自然沒有洪水猛獸,只是昨夜青青哭著從府衙跑出來,直奔我這書院。」
沈雲舒抬眸:「先帝御賜的駙馬,金殿之上休妻,如今又帶著先父的餘蔭找上巡撫衙門。劉公子手段通天,膽魄過人,但我那妹妹年幼單純,我這做長姐的,自不願看她赴我的老路。」
劉承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忍不住搖頭嘆了口氣:
「原來是因為這樁破事。」
他繼續道:
「沈院長,我想你是當真誤會了。昨日大牢之中,沈叔叔舊事重提所謂指腹為婚的娃娃親,純屬長輩的一廂情願。我當時便當著沈大人的面回絕得乾乾淨淨,言明自己如今一介布衣,絕無成家之念。若是沈二小姐回去添油加醋教你誤會了什麼,那我大可指天發誓,我劉承對尊妹沒有任何非分之想,今日登門,更是半點不為這風月婚約而來。」
劉承原以為把話說得這般敞亮通透,對方多少會收斂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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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料,沈雲舒神色沒有絲毫鬆動,反而更加冷漠了幾分。
「是不是誤會,並不重要。既然是父親叫你來找我的,那不管你所求何事,我都絕不會插手,更不會幫。」
她抬手指向門外。
「話已至此,知道了就請離開吧。問瀾書院不歡迎與巡撫衙門有牽扯之人。」
劉承坐在原處,盯著那張臉龐看了良久。
他本以為這位能隻身創辦女子書院、被譽為江西第一才女的沈家長女,當真是個看透紅塵、胸懷丘壑的奇女子。可眼下一番交談下來,對方這副因父女私怨便不問青紅皂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作派,著實讓他心頭騰起了一股無名火。
「呵。」
劉承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原以為能在這章江畔立起一座女子書院的沈雲舒,當真是個有格局、有見識的當代大才。如今一見,才知百聞不如一見,終究也不過是個沉溺於自身那點陳年舊怨、畫地為牢的執拗女子罷了。」
沈雲舒端坐的身姿微微一僵。
她眉心蹙起了一道細痕。
「激將之法,在我這裡無用。」
劉承根本未在原地停留,長袍一抖,轉身便大步朝門外走去,背對著她哂笑道: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當年沈讓把你嫁給邊關將領,害你守了活寡,你怨他恨他,人之常情。可你自詡超然物外,口口聲聲教導門下弟子讀書救國、明理自強,結果呢?有人請你幫忙,你連聽都懶得聽上一句,僅僅因為引路人是你父親,便將其全盤推開。」
「口中誦的是經世濟民,骨子裡行的卻全憑個人好惡與意氣用事。沈院長,你與你所瞧不上的那些深閨怨婦,在眼界胸襟上又有何分別?這等胸懷,也配執掌師表、指點乾坤?當真是讓人高看了。」
「言盡於此,告辭。也不必在此擾了院長的『清靜修心』。」
說完,劉承毫不留戀,抬步便要邁出門檻。
「站住。」
沈雲舒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她站起身來,凝視著劉承的背影。
「劉公子這番說辭,未免太過誅心。我守我的書院,傳我的學問,何曾誤了天下?你連問瀾書院平日教習何物都不曾知曉,憑何斷言我不配為人師?」
劉承他慢條斯理地收回腳步,轉過身來。
「不配就是不配。就憑你門下那群只知背誦微言大義、連底層百姓如何活著都不清楚的學生,你這書院教出來的,無非是一群換了身士子袍、依舊脫不開書齋清高的空談之輩。若是這般教下去,即便再過十年,她們也成不了能經世致用的大才,反倒多了一身孤芳自賞的迂腐。」
沈雲舒反問道:
「聽劉公子的意思,是覺得自己的教法,能勝過聖賢經傳,勝過我三年的心血了?」
「聖賢經傳自然沒錯,錯的是不知變通、不接地氣。」
劉承順水推舟,將籌碼推到了桌面上:「沈院長若是不服,咱們不妨打個賭,如何?」
沈雲舒目光幽深,靜靜看著他:「賭什麼?」
「很簡單。」劉承舉起一根手指,「給我一周時間。」
……
半炷香後。
書院正中開闊平整的講堂前。
微風拂過庭院,數十名身著月白儒衫的女學生整齊列隊。方才在門口被劉承反駁得啞口無言的蘇師姐站在最前列,眼眶微紅。
她們都在等待先生從內院出來,給那個狂妄之徒一個狠狠的教訓。
然當講堂木門緩緩推開,兩道身影自石階上並肩緩步走出時,庭院中原本低低的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站在沈雲舒身側,分明是方才在書院門外立匾挑釁、言辭刻薄至極的青衫年輕人。
底下的女學生們面面相覷,神色驚詫莫名。
沈雲舒開口道:
「自今日起,這位劉承劉公子,將暫代書院執教之席,擔任爾等為期一周的……新先生。」
石階之上,劉承微微拱了拱手,迎著台下那些錯愕、戒備與不服的年輕目光:
「諸位,接下來這七日,便多有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