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給我滾出去!
城南,嘈雜喧鬧的市井深處,一家略顯破舊的紡織工坊內。
空氣中瀰漫著飛絮與刺鼻的生絲氣味,十幾台老舊的木質織布機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咔噠咔噠」聲。粗布短褐的織工們在悶熱的工坊里穿梭,汗水浸透了衣背。
此時,十幾個平日裡只聞墨香的問瀾書院女學生,正用袖口死死捂住口鼻,茫然地站在工坊正中央。她們那纖塵不染的書生袍,與周遭破敗髒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劉承站在她們面前,背脊挺直,聲音透過嘈雜的織機聲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接下來這七天裡,你們白天的課業,全都在這間紡織間裡度過。每個人一台織機,跟著這裡的嬸子們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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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們在這種地方做苦工?」
站在最前方的蘇師姐率先忍不住了。她指著劉承厲聲質問:「劉承!你少在這裡故弄玄虛!你把我們帶到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分明就是和這工坊老闆串通一氣,利用我們書院弟子的身份來給你當免費的苦力,好為你賺取私利!如此行徑,簡直枉為君子!」
面對這般尖銳的指責,劉承靜靜地看著這位義憤填膺的蘇師姐。
「我不靠你們織的那兩尺破布發財。再者,我也從來沒認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需要你們來給我立牌坊。你們心裡愛怎麼想,那是你們的自由。」
劉承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工坊敞開的大門:「門在那邊。誰要是覺得委屈,現在就可以走,回你們那清雅的竹林書院去,找你們的沈院長哭訴。我絕不攔著。」
女學生們面面相覷,一時語塞。她們雖心生退意,但臨行前院長叮囑一切聽劉承的,若是現在落荒而逃,豈不是讓書院顏面掃地?
人群中,一名年紀稍小的女生輕輕拉了拉蘇師姐的衣袖,低聲勸慰道:「蘇錦師姐,算了吧。不過就是在這裡熬上七天而已,咱們若是現在走了,他定會反咬一口,說我們吃不了苦,到時候丟的可是院長的臉面。」
得知了這位蘇師姐名叫蘇錦,劉承並未有過多反應,只是轉身叫來工坊的吳老闆和幾名熟練的織工婦人,給這些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們分配位置。
然而,真正的勞作,遠比書本上的詩詞歌賦要殘酷得多。
不到半個時辰,工坊里的抱怨聲便此起彼伏。
生絲粗糙,稍不注意便會勒破嬌嫩的肌膚;木質的踏板沉重無比,每一次踩踏都需要耗費極大的氣力;更何況工坊內為了防止絲線斷裂,密不透風,悶熱得如同蒸籠。
哪怕幾位織工大娘已經極其細心地手把手教導,甚至輕聲細語地安撫著她們,這些平日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學生們依舊苦不堪言。不少人的手指已經被磨出了血絲,原本整潔的儒衫也沾滿了灰塵與汗水。
到了午後,悶熱與疲憊終於達到了頂峰。
「啪!」
一聲刺耳的斷裂聲驟然響起。
蘇錦所在的位置,幾根剛剛理順的絲線再次絞成了一團亂麻。
站在她身旁指導的王大娘見狀,連忙湊上前,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想要去解開死結,嘴裡好心提醒道:「姑娘,要不您先歇會兒,大娘來幫您理清……」
「別碰我!」
原本就處在崩潰邊緣的蘇錦,忽然被點燃,她猛地用力一推,不僅推開了王大娘,更是將那台老舊的織布機狠狠掀翻了一角。
伴隨著「喀嚓」一聲悶響,織機的木製搖臂重重磕在地上,斷成了兩截,機架上的絲線散落一地。
整個工坊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全聚攏到了這裡。
蘇錦大口喘著粗氣,髮絲凌亂,雙眼通紅地環顧四周,大聲咆哮起來:
「我不幹了!我來書院是來學習聖賢學問的,是來求取大道、探討治國之理的!不是來這種骯髒的地方,跟你們一起幹這種下等行當的!」
王大娘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絞著滿是老繭的雙手,眼底滿是惶恐。
劉承排開人群,沉著臉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斷裂的織機,又看了一眼受驚的王大娘,目光最終死死釘在蘇錦的臉上,聲音低沉:
「道歉。」
蘇錦被劉承那冷厲的眼神嚇得渾身一哆嗦,但強烈的自尊心讓她硬生生挺直了脊樑。
「我憑什麼道歉?!」蘇錦拔高了音調,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宣洩心中的屈辱,「我又沒做錯!這等粗鄙不堪的勞作,本就不該是我們讀書人幹的!不就是弄壞了一台破織機嗎?我家良田千頃,家財萬貫,大不了我出錢把這整個工坊都買下來賠給他們就是了!」
蘇錦指向劉承,言辭愈發激烈:「我告訴你,我學的是治國之道,讀的是經世之書!我生來就不是為了顧及這些市井底層的微末小事!」
劉承看著她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開口道:「既然你看不上這些小事,那我倒想問問你,你口中那高高在上的『大家』,那所謂的治國之道,究竟是什麼?」
蘇錦高傲地揚起下巴,脫口而出:「天下大義,自然是輔佐帝王,治理這大寧的錦繡江山!這才是造福蒼生的大家氣象!」
「真叫人噁心。」
劉承沒有任何停頓,簡短而極具殺傷力的幾個字直接砸在了蘇錦的臉上。
蘇錦雙目圓睜:「你說什麼?」
劉承上前一步,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飾的厭惡,聲音在空曠的工坊內迴蕩:
「我說你這種自私虛偽的嘴臉,真叫人噁心。」
「你口口聲聲說要輔佐帝王治理天下,口口聲聲說是為了造福蒼生。可你低頭看看你腳下!你面前站著的這位被你推開的大娘,不就是這天下蒼生里的一個嗎?你連站在你面前、手把手教你手藝的活生生的百姓都做不到平等待之,視她們為下等人,嫌棄她們的行當骯髒低賤,你有什麼資格談治理天下?」
劉承的手指重重地點向那些散落一地的絲線:
「你身上穿的儒衫,你讀的每一卷書軸,你那所謂的家財萬貫,哪一樣不是你口中這些幹著『下等行當』的人,一滴汗一滴血換來的?你所謂的大家氣象,不過是踩在這些百姓的脊梁骨上,去滿足你自己高高在上的虛榮心罷了!」
「你不懂感恩,不知敬畏,滿肚子裝的全是階級門第的酸腐傲氣。不道歉是吧?」
劉承的手臂猛然指向工坊大門,厲聲喝道:
「滾出去!」
「我不教連人都做不明白的偽君子。今日你不道歉就滾出這道門,以後也別再說是我劉承教過的人!剩下的人也是一樣,誰若是覺得她剛才說得對,覺得這工坊配不上你們尊貴的身份,現在就跟她一起滾!」
或許是蘇錦剛才砸毀織機的舉動確實觸及了底線,又或許是劉承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太過駭人。
剩下的女學生們一個個僵立在原地,面色蒼白,竟無一人敢挪動半步,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蘇錦孤立無援地站在原地。巨大的羞辱、委屈以及難堪交織在一起,徹底擊潰了她的心理防線。
眼淚如決堤般從她臉上滑落。
「我走就走!我不稀罕你來教!我絕不會給這等賤民道歉!」
蘇錦哭喊著,轉身撞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工坊,消失在刺眼的陽光下。
看著蘇錦離去的背影,劉承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世家子弟骨子裡的傲慢,終究不是幾句話就能徹底敲碎的。
他轉過身,神色緩和下來,走到還處於驚嚇中的王大娘面前,溫和地說道:「大娘,剛才嚇到您了,不是您的錯,您別往心裡去。」
隨後,他轉身面對滿臉愁容的吳老闆,深深鞠了一躬,歉然道:「吳老闆,對不住。是我劉某人教導無方,沒管束好學生,砸壞了您吃飯的傢伙。這損失,理應由我來賠。」
說著,劉承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打開布包,裡面僅僅躺著幾粒碎銀子。這是沈讓怕他在城中行事不便,硬塞給他應急用的,也是他全身上下僅有的一點家當。
劉承將這些碎銀盡數倒在吳老闆的手心中:「這幾兩碎銀您先收著,權當修補織機和耽誤工期的賠償。若是不夠,等七日之後,我再想辦法補齊給您。」
吳老闆看著手中那些帶著體溫的碎銀,感受到了久違的尊重,愣在了原地。
處理完這一切,劉承轉過身,重新面對那群還呆立在原地的女學生。
「我再說一遍,還有誰是和蘇錦一樣想法的,大可以現在離開,我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工坊內一片死寂,只有微風拂過窗欞的聲音。沒有人動彈。
劉承緩步走到一台空置的織機前,伸手撫摸著那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木樑。
「你們在書院裡,讀了一萬遍聖賢之書,背了一萬遍憂國憂民。可是,讀一萬遍書,把道理倒背如流,都不如你們親自坐在這裡,用你們的雙手,去真真切切地體會一遍,天下的百姓到底苦在哪裡。」
「不知道一針一線來之不易,不知道日曬雨淋的斤兩,你們學再多的治國之道,也是空中樓閣。只有把腳踩在泥地里,把手磨出繭子,你們才配得上你們讀過的那些經綸,才配得上你們未來想做的那些大作為。」
劉承轉過頭,看著那些眼中逐漸泛起沉思與震撼的年輕面孔,聲音堅定:
「這和你們是男是女,毫無干係。」
說完,劉承不再看任何人。他撩起青衫的下擺,在一張簡陋矮凳上坐下。
他拿起穿滿絲線的木梭,隨著手腳的配合,織布機再次發出了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咔噠」聲。
工坊里的女學生們默默地注視著那個正在笨拙織布的背影。片刻後,不知是誰帶的頭,她們紛紛默默轉身,走回了自己的織機前,忍著手指的酸痛,重新踩下了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