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


  當夕陽的餘暉透過工坊滿是灰塵的破舊窗欞灑進來時,連綿了一整天的「咔噠咔噠」織機聲終於漸漸平息。

  勞作了整整一天,問瀾書院的女學生們幾乎快要直不起腰來。她們揉著酸痛難忍的肩膀,看著自己原本白皙嬌嫩的指尖上被生絲勒出的紅痕,甚至是磨破的水泡,眼中滿是疲憊。然而,當她們低頭看向織機上那一寸寸由自己親手織就的粗布成品時,一種自豪感,竟奇蹟般地在她們心底悄然生根發芽。

  那種感覺,與背誦出一篇艱澀難懂的古文、或者作出一首辭藻華麗的詩詞截然不同。這是實實在在的、能握在手心裡的勞動果實。

  「終於結束了……」

  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學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就在這時,另一名叫林婉的活潑女學生無意間瞥見了劉承面前的那台織機。她定睛一看,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只見劉承那台織機上的布匹織得歪歪扭扭,不僅絲線打結,邊緣更是參差不齊,簡直慘不忍睹。林婉一時忘了先前的畏懼,脫口而出:「劉先生,您白天訓我們的時候那麼威風,怎麼這織布的手藝,做得比我們這些初學的女子還要差上十萬八千里呀?」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女學生倒吸一口涼氣,嚇得花容失色。站在林婉身邊的人趕緊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連聲向劉承告罪:「先生息怒!婉兒她不是有意的,她就是口無遮攔……」

  在她們眼裡,這位新來的先生定然會雷霆大怒。

  可是,預想中的訓斥並沒有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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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承看著自己那亂七八糟的「傑作」,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爽朗地大笑出聲。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打趣道:「術業有專攻嘛,我劉某人又沒長著三頭六臂,哪裡樣樣都能精通?你們看,事實證明,只要肯放下身段去學,你們做得遠比我好得多。以後要是書院辦不下去了,你們好歹還能靠這門手藝混口飯吃。」

  這句帶著幾分煙火氣的自嘲玩笑,讓原本緊張的女學生們全都愣住了。她們看著眼前這個絲毫沒有架子、甚至坦然承認自己不如學生的青年,一時間竟然完全看不懂他了。

  這位劉先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氣氛緩和下來,那位膽子稍大的林婉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輕聲問道:「先生,這天都快黑了,既然今日的活計做完了,我們可以回書院休息了吧?」

  「休息?自然不行。」劉承收斂了笑意,正色道,「你們晚上的課業還沒開始呢。」

  女學生們一片哀嚎。

  「不過,確實得先回書院一趟。」劉承轉身走向大門,「去把你們平日裡用的讀物、書卷,還有多餘的筆墨紙硯,全都帶上。動作快點,我們在書院門口集合。」

  半個時辰後,夜幕逐漸降臨。

  十幾個背著沉甸甸書卷和文房四寶的女學生跟著劉承走出了南昌城的城門,順著崎嶇不平的黃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城外走去。

  「先生,我們帶著這些筆墨出城做什麼?」

  有人忍不住問。

  劉承走在最前面,開口道:「平日別人教你們,現在,該輪到你們去給其他人當先生了。」

  又走了約莫兩三里路,前方出現了一處破敗的村落。

  土牆茅草頂的屋舍在夜色中顯得搖搖欲墜,村口的大樹下,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正百無聊賴地趴在地上。這裡沒有城內的萬家燈火,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火光在風中搖曳。

  看到一行穿著整潔儒衫的城裡人突然造訪,一位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村長拄著一根木棍,戰戰兢兢地迎了出來。他渾身打著哆嗦,還以為是官府又派人來催繳什麼苛捐雜稅,亦或是哪家得罪了城裡的貴人。

  劉承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欲下跪的老村長,溫言道:「老人家莫慌,我們沒有惡意。我們是城內問瀾書院的,今日帶這些學生過來,是想免費給村裡的孩子們教書識字。」

  「教……教書?」

  老村長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嚇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啊!這位公子,我們這些土裡刨食的下等人、賤骨頭,連飯都吃不飽,哪裡配得上讓這些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們來教我們讀書?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折了各位貴人的壽啊!」

  聽到「下等人」和「賤骨頭」這幾個字,劉承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緊緊握住村長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擲地有聲地說道:「老人家,您聽好,這世上的人,從來就沒有什麼貴賤之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生在鄉野,不代表就活該一輩子蒙昧。每個人,都有識字明理的權利。」

  感受到劉承手中傳來的力度和他那絕無半點玩笑意味的嚴肅神情,老村長愣住了。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顫抖著聲音,吩咐身後的村民:「快……快去把村裡的娃兒們都叫出來!快去!」

  不一會兒,幾十個衣衫襤褸、滿面塵土的孩子被村民們領到了村口的一片空地上。

  村民們起初躲在四周,眼神里滿是戒備與懷疑,甚至有人私下嘀咕,覺得這些城裡的少爺小姐肯定是閒得無聊,拿他們這些窮苦村民尋開心。

  直到劉承發話,讓女學生們將帶來的上好宣紙鋪在簡陋的木板上,將一方方墨錠研磨開來,把毛筆分發到那些孩子們黑乎乎的小手裡時,人群才徹底安靜下來。

  看著那真金白銀的筆墨紙硯,村民們終於確信,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要給他們的孩子開蒙。

  面對這群怯生生、連拿筆姿勢都極其彆扭的農家孩童,書院的女學生們卻犯了難。林婉無措地看向劉承:「先生,我們……我們平日裡只學過如何寫文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教人啊。」

  「不需要教什麼深奧的大道理,也不需要教什麼辭賦文章。」劉承平靜地吩咐,「就從最簡單的字開始,教他們認字、寫自己的名字,足以。」

  林婉點了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滿臉疑惑地問道:「可是先生,為什麼要選在晚上教啊?這裡光線這麼暗,燈油又貴。既然要教,為什麼不能白天我們在城裡學完之後,下午再來教他們呢?」

  劉承指了指不遠處一個七八歲模樣、背上還背著半大捆枯柴的男童。

  「因為白天,他們根本沒有時間。」

  「白天,他們要去山裡砍柴,要去地里挖野菜,要幫著父母下地幹活。他們不是你們,生來就有遮風擋雨的屋舍。如果他們白天不幹活,他們全家今天就得挨餓。只有到了晚上,他們才能擠出那麼一點點時間,來聽你們講幾句書。」

  女學生們徹底大吃一驚。

  在她們的認知里,孩童就該在庭院裡玩耍,或者在私塾里念書。七八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承擔起養家餬口的重擔?

  「甚至你們在書里讀到的盛世,只是權貴們眼裡的表象。是達官顯貴們的花團錦簇。真正的天下,就在你們眼前。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夜勞作不息,卻連一日三餐吃頓飽飯,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奢望。這,才是大寧朝絕大多數百姓的日常。」

  所有女學生如同遭受了當頭一棒,呆立在夜風中。她們看著那些拿著毛筆、手背上卻滿是凍瘡和泥垢的孩子們,只覺得喉嚨發緊,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好了,開始吧。」

  劉承走到一塊用來充當黑板的光滑青石板前,拿起一支沾滿濃墨的粗筆。

  「今天,我來教你們寫的第一個字。」

  劉承在青石板上重重地寫下了一撇、一捺。

  「人。」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泥地上的孩子們,放緩了聲音解釋道:「一撇一捺,互相支撐,這就是人。無論你們穿的是粗布麻衣還是綾羅綢緞,無論你們吃的是殘羹冷炙還是山珍海味,只要站在這天地之間,大家就都是一樣的『人』。」

  空地上安安靜靜的,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

  就在這時,坐在最前排、一個頭髮枯黃、身形瘦小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舉起了細弱的胳膊。

  「先生……」小女孩的聲音像蚊子一樣細小。

  劉承蹲下身,溫和地看著她:「怎麼了?」

  小女孩揚起那張沾著泥巴、卻有著一雙清澈大眼睛的臉龐,問道:「先生,您說我們都是人……那我們,也算人嗎?」

  劉承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

  他的心頭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咬了咬牙。

  「當然算!你們和城裡的那些人一樣,都是堂堂正正的人!」

  小女孩聽了,皺起了稀疏的眉頭,好像更加疑惑地問道:

  「那……那為什麼既然都是人,城裡的老爺們每天都能吃大白饅頭,能穿暖和的厚衣服,可我們卻只能吃樹皮和觀音土,永遠都吃不飽飯呢?」

  「先生,如果大家都是一樣的,為什麼他們能活下去,我們卻活不下去?如果不一樣……那為什麼,我們還算人?」

  那些來自問瀾書院的女學生們,此刻全都死死咬住嘴唇,臉色蒼白。她們搜腸刮肚,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學過的所有錦繡文章,都無法回答這個孩童的問題。

  就連劉承,也僵在了原地。

  他有著領先這個時代千百年的見識,他的肚子裡裝著無數唯物史觀和階級理論。他本可以用無數個詞彙來解釋。

  可是,看著小女孩那雙眼睛時,劉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任何宏大的理論,在這個孩子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到了極點。

  劉承覺得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乾澀,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顫地問道:「小丫頭,你的爹娘呢?」

  小女孩低下了頭,用平淡到讓人心碎的語氣回答道:

  「死了。」

  「地里沒收成。爹爹交不起地主家的地租,被地主家的護院綁在村口那棵大樹上,活活打死了。」小女孩伸出乾瘦的小手,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槐樹,「娘親抱著爹爹哭了很久,後來生了病,沒錢抓藥,沒過幾天,也跟著爹爹一起死了。」

  小女孩沒有哭,因為對她來說,在這片土地上,餓死、被打死,似乎是一件太常見、太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劉承:「先生,做人,是不是本來就這麼苦啊?」

  劉承猛地扔掉了手中的毛筆,一把將那個瘦弱的仿佛只有骨頭的小女孩,死死地、緊緊地抱進了懷裡。

  一股滾燙的熱流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劉承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重重地砸在小女孩破舊單薄的衣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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