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家呢？

  劉承一直自認為，自己絕對算不上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他見慣了流血犧牲，也見慣了生離死別。

  穿越後，他也以為，當自己真正直面這個時代的苦難時，能夠保持從容不迫的旁觀者姿態。畢竟，他覺得憑自己這微薄的力量，根本沒有多大的能力去強行扭轉一個時代的滾滾車輪。

  但此時此刻，劉承才徹底發現，自己還是太高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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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砸在泥地里，悄無聲息。

  「先生……」

  懷裡的小女孩顯然被劉承突然的舉動嚇到了。她僵硬地伸出那隻布滿凍瘡、像枯樹枝一樣乾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劉承的臉頰，怯生生地問道：「先生，你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丫蛋說錯話惹您生氣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用粗糙的衣袖隨意擦了一把臉。

  「沒事。」劉承勉強擠出一個溫和的表情，將小女孩從地上抱了起來，「先生沒生氣，只是風太大，迷了眼睛。」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空地上，那十幾個問瀾書院的女學生此刻也全都紅了眼眶，有的甚至已經背過身去，捂著嘴無聲地抽泣著。她們從小在錦衣玉食中長大，讀的是風花雪月和聖賢微言，何曾親耳聽過、親眼見過這等慘絕人寰的人間慘劇。

  「你們留在這裡，繼續教其他孩子認字。」

  劉承對那些還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女學生們吩咐了一句，隨後低頭看向懷裡的小丫蛋，聲音輕柔了許多：「走，帶先生去你家裡看看，好不好？」

  小女孩乖巧地點了點頭，從劉承懷裡溜下來，主動牽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實在太小、太涼了，骨頭硌在劉承的掌心裡，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熱。

  兩人一大一小，順著村里坑窪不平的泥土小路，朝著村子最偏僻的角落走去。夜色深沉，四周靜得只能聽見兩人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

  沒走多遠，小女孩停在了一處院落前，指了指前面：「先生，到了。」

  劉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借著昏暗的月光，他的喉嚨里仿佛被塞進了一團破棉絮，狠狠地哽咽住了。

  如果，眼前這個地方還能稱之為「家」的話。

  那不過是一個用幾根朽木和黃泥勉強搭起來的窩棚。屋頂的茅草早就被秋風掀去了一大半，露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月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去。連一扇像樣的木門都沒有，只有半截破爛的蘆葦蓆子在風中發出淒涼的嗚咽聲。

  劉承牽著她走進去。屋子裡空蕩蕩的，連一件能夠稱之為家具的物件都找不出來。角落裡堆著一堆已經發霉變黑的稻草，那就是小女孩每晚睡覺的床鋪。稻草旁邊，歪倒著一個缺了口的破陶罐，裡面只剩下一點渾濁的泥水。

  很難想像，一個五歲的孤女，在父母雙亡後日子裡，是如何在這樣一個四處漏風的破棚子裡，熬過一個個饑寒交迫的黑夜的。

  劉承站在這個所謂的家裡，久久沒有說話。黑暗中，他的雙拳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不想再繼續欠沈讓的人情了。若是在此之前，以劉承的性格，絕不願意再為了任何私事去給那位巡撫大人添麻煩。

  但他此刻看著站在破稻草堆旁的小女孩，他知道，自己真的看不下去了。

  劉承緩緩蹲下身子，視線與小女孩平齊。

  「丫蛋，你願不願意跟先生走？和先生一起回城裡去。」

  「只要你跟我回去，以後再也不用住在這個漏風的棚子裡。城裡有暖和的磚瓦房，有嶄新的小棉襖，還有吃不完的熱氣騰騰的大白饅頭和肉湯。你再也不需要挨餓了，好不好？」

  對於一個從小到大連飯都吃不飽的孩子來說，這幾個字的誘惑力毋庸質疑。

  小女孩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乾癟的小肚子也極其配合地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鳴叫聲。

  「真的嗎……天天都能吃飽嗎？」她小心翼翼地確認著。

  「真的，先生向你保證。」

  劉承鄭重地點頭。

  小女孩開心極了，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純真笑容。可就在她剛準備點頭答應的瞬間，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過頭，看向了村口的方向。

  小女孩回過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她看著劉承，極其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

  「先生，那裡有那麼多好吃的，那大家呢？狗娃哥哥、二妮姐姐……他們也能一起去城裡，一起吃飽飯嗎？」

  劉承徹底沉默了。

  大家呢？

  他可以拉下臉面去求沈讓，收養這一個孤女，保她一生衣食無憂。可是，外面那幾十個孩子呢？這個村子裡幾百個掙扎在生死線上的村民呢？整個江西，乃至全天下千千萬萬個像丫蛋一家一樣，被地主豪強盤剝得家破人亡、賣兒鬻女的貧苦百姓呢？

  他能救得了一個，他能救得了一百個、一萬個嗎？

  在這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龐大的無力感，猶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瞬間侵染了劉承的全身。

  劉承沒有回答小女孩的問題，他只是重新牽起她那隻冰涼的小手，溫柔道：「走吧，我們先回村口去。」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那個破敗的窩棚，重新走在寂靜昏暗的村道上。

  夜色愈發濃重，秋風穿過村頭的枯樹林，發出陣陣呼嘯聲。

  就在劉承牽著小女孩，即將走出一個拐角、回到村口空地的時候——

  「咔嚓。」

  一聲極其微弱的異響，突然從側前方的陰影深處傳來。那是某種乾枯的樹枝被人的腳步不慎踩斷的聲音。

  劉承將小女孩拉到自己的身後死死護住。

  「誰在那裡？滾出來！」劉承怒喝道。

  片刻後，那片陰影中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緊接著，一道略顯纖細的身影，緩緩從黑暗的樹後走了出來，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看清來人的面容後，劉承原本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頓，但他並未完全放下防備，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來人一身毫不顯眼的粗布衣衫，卻難掩那清絕孤傲的氣質。蒼白絕美的面龐在月光下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正是問瀾書院的院長，沈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