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只是回信?


  「哎喲少侯爺,大晚上叫我來就是叫我去逛青樓啊?」

  南昌城東的一條偏僻小巷裡,龐大春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用手拽著身上那件匆忙套上的粗布外衣,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就在半個時辰前,等教完書後劉承便徑直回了悅來客棧,一把掀開了龐大春的被窩,將這個睡得正香的漢子強行拖了起來。

  龐大春道:「少侯爺,咱們這窮得叮噹響的,全身上下就剩瀋撫台給的那幾兩碎銀子。這地方那是銷金窟,咱倆進去,怕是連杯底的殘茶都喝不上,就得被護院給打出來。」

  劉承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龐大春一眼,神情十分平靜:「你想多了。我來青樓不是為了尋歡作樂,是來辦正事的。沈雲舒答應幫我破譯密信,但作為交換,她讓我幫她辦一件事。」

  龐大春一愣:「那位名滿江南的才女院長,能有什麼事需要您大半夜跑來青樓辦?」

  「她要一株花。」劉承看著前方那座掛著百花閣燙金牌匾的三層高樓,嘆了口氣,「一株只有這百花閣里才有的奇花。走吧,今晚就算是坑蒙拐騙,也得把那盆花給端回去。」

  

  百花閣是南昌城內數一數二的風月場所。即便是深夜,裡頭依舊絲竹不絕,嬌笑連連。劉承與龐大春剛踏入大堂,迎面便撲來一股濃郁的脂粉與烈酒混合的氣息。

  一個徐娘半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鴇立刻迎了上來。這老鴇生得一雙精明的三角眼,目光如炬,只在劉承和龐大春兩人那身寒酸的粗布衣服上掃了半圈,臉上的熱情便瞬間褪去了七八分,連揮動手帕的動作都變得敷衍起來。

  「哎喲,兩位客官看著面生啊。咱們百花閣的姑娘可都是挑客的,二位若是想喝花酒,出門左拐那條巷子裡的暗門子,倒是更適合二位的身份。」老鴇陰陽怪氣地下了逐客令,連個座都沒打算賜。

  劉承開門見山道:「鴇母誤會了。在下今夜前來,不為聽曲,也不為點姑娘,只為求百花閣的一樣物件。」

  老鴇上下打量著他,警惕道:「物件?咱們這兒是迎客的地方,不賣物件。客官要是沒什麼事,別擋著我們做生意。」

  「我要你養在頂樓暖閣里的那株『夜海幽蘭』。」劉承直截了當地報出了名字。

  此言一出,老鴇猛地收起手帕,不善道:「你究竟是什麼人?那株夜海幽蘭那可是我百花閣的寶貝,你一個穿粗布的窮酸小子,開口就要這個?」

  龐大春在旁邊聽得直倒抽冷氣。他扯了扯劉承的袖子,低聲道:「少侯爺,咱要不還是趁她不注意,把這老鴇敲暈,直接明搶吧?」

  劉承白了他一眼,轉頭盯著老鴇,「給我準備一疊最硬的厚紙,一把剪刀,外加一套筆墨。半個時辰後,我不僅要把那株花帶走,你還會心甘情願地把它送給我,甚至還得把我當成百花閣的財神爺供起來。」

  老鴇剛想叫護院把這個瘋子趕出去,但當她對上劉承那雙極其自信、深不見底的眼眸時,見多識廣的她竟莫名感到了一絲猶豫。能在風月場裡混成首屈一指的人物,她靠的就是這份察言觀色的直覺。

  「好。」老鴇咬了咬牙,「老身倒要看看,你這窮酸小子肚子裡賣的什麼藥。來人,給他備筆墨厚紙!」

  不多時,劉承和龐大春被請到了偏廳。厚實的牛皮紙、鋒利的剪刀和上好的徽墨擺在了案台上。

  在老鴇和幾個好奇湊過來的清倌人注視下,劉承挽起袖子,動作利落地將厚紙裁剪成五十四張大小完全一致的長方形硬紙牌。

  接著,他拿起毛筆,在紙牌的邊角迅速畫上奇怪的符號。

  「黑桃、紅桃、梅花、方塊。從一到十三,外加兩張大小王。」劉承一邊畫,一邊頭也不抬地解釋。既然這裡沒有阿拉伯數字,他便用大寧朝通用的漢字「一」到「十」,加上「侍」、「後」、「王」來代替「J、Q、K」,最後畫了兩張戴著滑稽帽子的太陽與月亮,作為大小王。

  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一副純手工趕製的簡易撲克牌便在劉承手中誕生了。

  老鴇看著桌上這一堆畫著古怪圖案的紙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就是你說的能換走我鎮閣之寶的東西?一堆破紙?」

  劉承放下毛筆,將五十四張紙牌拿在手中,極其熟練地洗了一次牌。紙牌在指尖發出「嘩啦啦」的清脆聲響,動作行雲流水,看得眾人眼花繚亂。

  「這種東西,叫做『撲克牌』。今晚我要教你的玩法,名叫『鬥地主』。」

  劉承指了指龐大春,又指了指老鴇:「正好三個人。來,坐下,我教你們規矩。如果玩了三把之後,你覺得這東西不值當,我立刻掉頭就走,絕不糾纏。」

  老鴇將信將疑地坐了下來。劉承開始耐心地講解規則:如何叫地主,如何出順子、連對、飛機,還有最為致命的「炸彈」。規則簡單明了,甚至不需要多高的學識,只要識數便能玩。

  第一把,老鴇還在摸索規則,被劉承一個「春天」直接打得落花流水。

  第二把,老鴇漸漸摸到了門道,知道如何用手中的大牌去壓制,體會到了算牌與壓制的快感,臉色開始變得漲紅,眼神也跟著亮了起來。

  到了第三把,老鴇手握兩個炸彈加上一個大王,成功搶到了「地主」。當她狠狠地將手裡的紙牌拍在桌面上,將劉承和龐大春徹底擊敗時,這位閱人無數的青樓老鴇,竟激動地猛拍大腿,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妙!太妙了!」

  老鴇緊緊攥著手裡剩下的紙牌,呼吸急促。她是個極聰明的生意人,只需這三把牌的功夫,她就已經敏銳地嗅到了這五十四張破紙片背後隱藏的巨大商機。

  青樓里的客人們除了聽曲看舞、摟抱姑娘,大部分時間都在喝酒閒聊,時間長了難免乏味。以往樓里也有擲骰子、牌九之類的賭具,但那些東西太過粗鄙,很多自恃身份的文人雅士不屑參與。

  可這個名叫「鬥地主」的牌戲完全不同,它不僅規矩新穎,而且需要極強的算計與配合。若是讓樓里的姑娘們學會了,在酒局上陪著那些達官貴人一起玩,不僅能極大地延長客人們的留客時間,還能在牌局中設立彩頭。姑娘們贏了,客人開心打賞;姑娘們輸了,便罰酒助興。這其中的酒水錢和賞錢,簡直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這位公子……」老鴇看向劉承的眼神徹底變了,先前的輕視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貪婪,「這牌戲,當真是你首創?還有沒有別的玩法?」

  劉承靠在椅背上,從容不迫地說道:「自然還有。什麼『二十一點』、『德州撲克』、『雙扣』。只要你願意,這一副小小的紙牌,能讓你這百花閣的日進斗金翻上整整三倍。現在,我用這副牌,還有這些玩法,換你一盆不能吃不能喝的花,這筆買賣,你做是不做?」

  老鴇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斬釘截鐵地拍板:「成交!來人,去暖閣把那盆夜海幽蘭搬下來!小心點,掉了一片葉子,我剝了你們的皮!」

  半個時辰後,龐大春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精緻的紫砂花盆,跟在劉承身後走出了百花閣的大門。花盆裡,一株通體呈現出幽藍色澤的奇花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一股極其清雅、沁人心脾的幽香,聞之令人精神大振,一掃疲憊。

  「少侯爺,您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龐大春低頭聞了聞花香,滿臉敬佩,「就弄了幾張破紙片,不僅沒花一文錢,反而白得了一株奇花。那老鴇送咱們出門的時候,臉都快笑爛了,恨不得留您在樓里當二當家。」

  劉承笑道:「走吧,時辰不早了,趕緊回書院。」

  兩人順著寂靜的街道,一路疾行,終於在夜色最深沉的時候,回到了章江畔的問瀾書院。

  竹林里靜謐無聲,只有陣陣秋蟲的鳴叫。書院的大門並未完全上鎖,虛掩著留了一條縫,顯然是有人特意叮囑過。

  劉承推門而入,帶著龐大春熟門熟路地穿過幾道月亮門,來到了書院那座清雅的小偏院。

  偏院的窗戶上還透著微弱昏黃的燭光。

  劉承走上前,輕輕扣了扣房門:「沈院長,歇下了嗎?」

  屋內傳來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片刻後,房門從裡面拉開。沈雲舒依舊穿著那身縞素的長袍,長發未曾綰起,如瀑布般隨意披散在肩頭。褪去了白日裡面對學生時的威嚴與清冷,此刻的她多了一分尋常女子的清瘦與單薄。

  她的視線越過劉承,落在了一旁的龐大春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劉承側過身,主動介紹道:「這位是龐大春,我的過命兄弟。」

  沈雲舒微微頷首,並未對龐大春粗獷的外表有任何輕視,聲音輕緩:「既然是劉公子的朋友,便一同進來吧。」

  三人走進屋內,劉承示意龐大春將花盆放在書案旁的木几上。

  當那株幽藍色的夜海幽蘭出現在燭光下時,整個偏院內瞬間被一股寧靜淡雅的香氣所充滿。沈雲舒的目光立刻被那株奇花吸引,腳步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眼中儘是喜愛。

  劉承看著她的反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沈院長,我這一路都在想,你身為一院之長,又是名滿江南的才女,什麼珍饈古籍沒見過。為何偏偏執著於一株青樓楚館裡的盆栽?莫非這花還有什麼別的玄機?」

  沈雲舒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幽藍色的花瓣,指尖沾染了一絲香氣。

  她低下頭,聞著那股安神的異香,語氣十分平淡:「琴棋書畫也好,經世大義也罷,褪去這些身份,我也不過是個尋常女子。是女子,喜歡花,想在案頭添些布置,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劉承點了點頭,心中那點對她的成見也隨之消散了不少:「沈院長說得對,是我俗氣了,想得太多。花確實很美,與這書院也很相襯。」

  「花我收下了,多謝劉公子費心。」沈雲舒轉身走到書案後坐下,神色重新恢復了那份認真的從容,「現在,該輪到我兌現承諾了。信在哪裡?」

  劉承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他一層層解開,將那封蓋著朱漆火漆、寫滿怪異符號的羊皮紙遞到了沈雲舒的面前。

  龐大春也緊張地湊了過來。

  沈雲舒接過羊皮紙,將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一些。她將信平攤在桌面上,目光順著那些形如飛鳥、盤蛇的扭曲符號一行行掃過。

  屋內靜得只能聽見燈花爆裂的細微聲。

  起初,沈雲舒的神色還十分平靜。她早年曾跟隨一位西南大儒學習過這種瀕臨失傳的古彝苗蠻密語,雖然生僻,但辨認起來並不算太過困難。

  可隨著閱讀的深入,她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甚至拿出了抽屜里的一本破舊字典,反覆核對了幾個關鍵的符號。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沈雲舒才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密信。她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抬起頭看向滿懷期待的劉承和龐大春。

  「沈院長,上面寫了什麼?」龐大春迫不及待地問道。

  沈雲舒看著兩人,眼神中卻透著一絲古怪的疑惑。她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幾分不解:

  「這封信用極其生僻的古語寫就,防備之心極重。但我反覆譯了三遍,確信沒有譯錯。這上面寫的……貌似只是一封十分尋常的家書回信。」

  「家書回信?」劉承和龐大春異口同聲,面面相覷。

  「不錯。」沈雲舒指著羊皮紙上的符號,逐句解釋道,「信中的大意是:『家中一切安好,先前交代籌措的土特產已經採辦齊全,皆妥善存放在老宅的地窖之中。待下月十五便安排船隻如期送達,切勿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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