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青青失蹤
劉承坐在一台靠角落的織機前,雖然動作比昨日熟練了許多,但此刻,他的腦袋不受控制地往下一點,眼皮仿佛掛了鉛塊一般,沉得幾乎要完全合攏。
「先生?先生……」
耳畔傳來一道極為輕柔的呼喚。
劉承猛地一個激靈,手腕一抖,險些將絲線絞斷。他強行將渙散的意識拉了回來,轉頭看去。只見旁邊那台織機上的林婉正停下手裡的活計,滿臉關切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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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要是實在困,就去旁邊靠一會兒吧。您這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全都是血絲,看著像是整宿沒合眼似的。」林婉小聲提醒道,生怕驚動了工坊里的其他人。
劉承搖了搖頭。
林婉還真沒說錯,他這一夜,滿打滿算睡了不到兩個時辰。昨夜在問瀾書院偏院裡,沈雲舒將那封古語密信解讀出來之後,劉承便叫上龐大春,兩人趁著夜色摸黑趕去了城南的普濟寺遺址。
那地方已經被大火燒成了一片白地。兩人在廢墟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翻找了大半夜,試圖在殘存的佛像底座或香灰掩埋的角落裡找到什麼蛛絲馬跡。可是,那場火放得太乾淨了。眼看著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龐大春實在不忍心看劉承這般熬著,便強行將他推了出去,說是自己留在那慢慢刨,讓劉承務必先回書院盯著賭約。
「無妨,我還撐得住。既然定下了規矩,我這個做先生的自然要以身作則。哪有讓學生在這裡幹活,自己卻跑去睡大覺的道理。」劉承擺了擺手,準備繼續幹活。
就在這時,工坊的吳老闆端著一個碗走了過來,碗裡冒著熱騰騰的水汽。
「劉先生,喝口熱水暖暖胃吧。」吳老闆將大碗遞到劉承面前,滿心不忍,「林家小姐說得對,您這身子骨可不是鐵打的。您昨日已經給她們立了規矩,這些姑娘們今日幹活比昨日還要賣力,根本沒人偷懶。您就在後頭那堆沒加工的棉布垛子上小眯一會兒,這工坊里有我老吳看著,出不了岔子。」
看著吳老闆真誠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圍確實在專心致志踩著踏板的女學生們,劉承終於妥協了。他接過瓷碗喝了一大口,點了點頭:「那就勞煩吳老闆多費心了,我稍微眯一刻鐘便來。」
劉承走到工坊最里側的一處角落,靠著幾大捆還未染色的生布合衣躺下。剛一沾著布料,極度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將他拖入了鄉。
不知過了多久,工坊外的陽光漸漸變得有些刺眼。
劉承是被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吵醒的。他睜開眼,腦子還有些昏沉,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工坊半敞的大門外,隱約站著一道徘徊不定的人影。
門外的人,正是昨日憤然離去的蘇錦。
她今日換了一身略顯素淨的衣裳,雙手死死絞著腰間的絲絛,絲絛都快被她擰成了麻花。她站在大門外的土路上,腳尖不停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幾次抬起腳想要邁過那道門檻,卻又像觸電般縮了回去。
其實,蘇錦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昨日錯得有多離譜。昨夜她氣沖沖地跑回書院,剛進門就被沈雲舒叫到了偏院。得知情況後院長並沒有厲聲責罵她,只是用那種飽含失望的眼神勸說她。
那一整宿,蘇錦躺在榻上輾轉反側。她想起自己掀翻織機時王大娘那惶恐無助的眼神,她羞愧得無地自容,天剛蒙蒙亮便起身,下定決心要來這裡認錯。
可真到了工坊門口,看著那個曾當眾把她罵得體無完膚的青衫男子,她骨子裡那份驕傲又在作祟。認錯的話在喉嚨里滾了百八十遍,硬是覺得顏面掃地,怎麼也吐不出來。
劉承雙手抱在胸前,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眼看著日頭越升越高,這大小姐還在那裡玩拉鋸戰,劉承終究失去了耐心。
他站起身後毫不客氣地甩下一句:「如果你只是閒得無聊跑來這裡擋光,那就趁早讓開,裡面還等著這日頭看清絲線呢。」
說完,他便準備往回走。
「你站住!」
見劉承要走,蘇錦終於急了。她猛地一步跨過門檻,脫口喊住了他。
劉承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怎麼,蘇大小姐還有什麼指教?昨天不是說這輩子都不稀罕踏進這種地方半步嗎?」
蘇錦被這話刺得雙頰瞬間漲得通紅,心虛道:「誰……誰說我是來找你的!我不過是……不過是恰好路過城南,順道進來看看同窗而已!」
劉承淡淡地看著她那副外強中乾的模樣,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被劉承這種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盯著,蘇錦的氣勢漸漸弱了下去。她撇過頭,視線胡亂地飄向別處,腳尖用力地碾著地面,聲音也跟著變小了許多,卻依然透著一股死不認輸的倔強:
「我……我是來道歉的。但我可不是為了你才來的!昨日院長教誨了我一整宿,我也想明白了,是我嬌縱無理,砸了人家的東西。我是怕因為我一個人的過失,讓書院蒙羞,讓外人覺得我們問瀾書院的弟子不講道理罷了!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劉承看著她這副彆扭的模樣,繼續道:「你搞錯了。該被道歉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劉承側開身子,讓出了通往工坊內部的通道。
紡織間裡,織機的聲音已經停了下來。吳老闆、王大娘,以及所有的女學生們,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默默地注視著站在門口的蘇錦。
「去吧。該向誰低頭,你自己心裡清楚。」劉承說道。
蘇錦邁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王大娘和吳老闆面前。她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
「王大娘,吳老闆。昨日……昨日是我脾氣太沖,砸壞了工坊的器物,還說了不中聽的話。」蘇錦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聲音有些乾澀,「對不住了。」
王大娘哪見過這等陣仗,連聲道:「哎喲,使不得使不得,蘇小姐折煞老身了!東西壞了修修就是,大娘沒往心裡去。」
蘇錦站直身子,立刻解下腰間一個繡著金線的荷包,看也不看地往前一遞,語氣里又恢復了幾分千金大小姐的闊氣:「這荷包里有十兩銀子,就當是我給大娘賠罪的茶錢。」
「還不夠。」
劉承直接出聲打斷了她。
蘇錦一愣,轉過頭不滿地瞪著他:「你什麼意思?東西我砸了,歉我也道了,你還要怎樣?」
劉承看著她道,「在我這裡,最重要的一點是用你的勞力去體會你給別人造成的麻煩。」
劉承伸出手指,指著工坊里那滿地的飛絮和角落裡的雜物,立下了規矩:
「第一,既然你砸壞了織機,耽誤了工坊的進度,那麼接下來這六天裡,除了完成你本來該有的織布任務,工坊里每日所有的清掃活計,包括清理飛絮、倒掉廢料、打掃門庭,全部由你一個人包攬。任何人不得幫忙。」
蘇錦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那髒亂的地面,又看了看自己乾淨的羅裙,氣得胸口忍不住起伏:「你……你分明就是故意折騰我!好!掃就掃!但我要是掃得乾乾淨淨,你不許再雞蛋裡挑骨頭!」
「別急,還有第二。」
劉承繼續說道:「從今日起,這工坊里所有織工大娘、夥計,包括你的這些同窗,中午這頓飯,由你自掏腰包去買。」
蘇錦剛想鬆口氣,覺得這用錢能解決的事最簡單,卻聽劉承立刻補充道:
「但是,你不許買什麼酒樓里的山珍海味,更不許讓家裡的下人送飯。你必須親自去街頭巷尾的早點鋪子,買最尋常的粗糧饅頭和骨頭清湯。咱們這裡的夥計吃什麼,你就買什麼,你也要跟著大家一起吃。」
她瞪了劉承好一會兒,最終氣鼓鼓地轉過身:「買就買!你給我等著,我現在就去!」
看著她憤憤離去的背影,工坊里的氣氛終於徹底緩和了下來。林婉帶頭笑出了聲,其他女學生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臨近正午時分,蘇錦果然提著兩個沉甸甸的竹筐回來了。她累得滿頭大汗,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也散落了幾縷,顯得有些狼狽。她沒好氣地將竹筐重重放在空地上,惡狠狠地盯著劉承粗聲粗氣地說道:「吃吧!這可是我跑了整整兩條街才買回來的粗面饅頭,我可沒往裡面下毒!」
所有人圍坐在工坊的空地上。餓了一上午的女學生們和織工大娘們坐在一起,手裡捧著熱湯,啃著饅頭。蘇錦自己也捏著一個饅頭,坐得離劉承遠遠的,一口一口咬得極其用力,仿佛那是劉承的肉一般。
劉承拿著兩個饅頭,靠在門檻邊慢條斯理地嚼著。看著這幅景象,他的心裡總算是稍微踏實了一些。
然而,這份平靜並沒有維持太久。
「踏、踏、踏——!」
工坊外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急促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片碰撞的清脆摩擦音。
這聲音在尋常市井中顯得極為突兀,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劉承眉頭微皺,站起身朝門外看去。
只見一隊身披輕甲、腰配製式長刀的軍士正神色匆匆地沿著街道快步走來。為首的一名軍官滿頭大汗,手裡還拿著一幅半卷的畫像,正逢人便問,顯然是在搜尋著什麼。
那軍官走進工坊大門,當他看到這群穿著儒衫的年輕女子時,眼神明顯頓了一下。
「軍爺,這是怎麼了?」吳老闆壯著膽子迎上前去。
軍官沒有理會吳老闆,他的目光在女學生中搜尋了片刻,最後落在了林婉的臉上。
「原來是林家三小姐。」那軍官顯然認出了林婉,走上前去,態度頗為客氣,「你們是問瀾書院的學生吧?怎麼會在這等地方?」
林婉有些緊張地站起身:「回這位大人的話,我們是奉了院長的命令,在此處做課業。大人帶著兵馬上街,可是城中出了什麼亂子?」
軍官嘆了口氣,展開手中的畫像問道:「既然是書院的學生,那你們今日可曾見過這畫中之人?」
林婉和幾個女生湊上前看了一眼,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畫像上的人她們自然認識,正是她們院長的親妹妹,巡撫府的二千金沈青青!
「這……沈二小姐這是怎麼了?」林婉緊張地問道,「我們今日一直在這工坊里,並未外出過,確實沒見過二小姐。」
軍官猶豫了片刻,隨即道:
「……沈二小姐,人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