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假信
「怎麼了?」
劉承將沈雲舒她擋在自己身後,掃向前方那片陰暗的角落。
那裡並沒有什麼潛伏的殺手,也沒有什麼駭人的陷阱。
只是赫然倒臥著一個巨大的、猙獰可怖的物件,那是龍王神像原本應該高昂著的石頭龍頭,不知因何緣故斷裂了下來,重重地砸在角落裡。在這昏暗的光線下,那青面獠牙、布滿灰塵與蛛網的斷頭,乍一看去,確實如同某種怪異的凶獸頭顱一般,極其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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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沈雲舒失控尖叫的,並不是這塊石頭。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龍頭的獠牙上,整個人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連呼吸都停滯了。
劉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在那粗糙尖銳的石頭獠牙上,死死勾著一塊撕裂的布條。布條的材質極佳,是上好的蘇繡雲錦,在這滿是灰塵的破廟裡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那是青青的衣服……」沈雲舒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她真的在這裡……她遇到了危險,她流血了……」
龐大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塊布條取了下來,遞給劉承。
劉承捏著布條,指尖摩挲著上面的血跡,隨後迅速蹲下身子,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借著微弱的火光,極其仔細地勘察起後方的這片地面。
「沈院長,先別哭。」劉承安慰道「血跡不多,說明沒有受致命傷。」
他舉著火摺子,貼近地面。
有幾個寬大的腳印,不僅如此,地面上還有幾道深深的拖拽痕跡。
「大春,你看這裡。」劉承指著其中一道拖拽痕跡的盡頭。
龐大春湊過來看了看,只見那灰塵之中,赫然殘留著幾塊暗灰色的泥巴。他伸手捏起一小塊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少侯爺,這泥巴不對勁。章江沿岸的泥土都是鬆軟的黃沙泥,透著股水腥味。可這泥巴極其黏稠,硬得像石頭,而且聞起來……有一股子刺鼻的石灰和礦渣味。」
沈雲舒強忍著悲痛,扶著牆壁湊了過來。她畢竟是世家出身,見多識廣。一瞬間就認出了是什麼東西。
「這不是尋常的江泥。」沈雲舒的聲音雖然還在發顫,但已經恢復了幾分,「這是窯土。」
「窯土?」劉承轉過頭看著她。
「對。」沈雲舒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這種泥土黏性極大,耐火,是專門用來燒制上等瓷器的高嶺土,混合了草木灰和礦石粉末,只有大型的瓷器窯廠才會使用這種土!」
劉承立刻追問:「這附近,或者說這南昌城南郊一帶,有幾家這樣的窯廠?」
沈雲舒思索了片刻,十分篤定地回答:「只有一家!燒制上等瓷器需要極苛刻的條件,城南這一帶只有一座大型的官辦督辦窯廠,那便是蘇家的產業!」
「蘇家?那個蘇錦的家裡?」劉承反問。
「正是。」沈雲舒說道,「蘇家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絲綢和瓷器皇商,城南的那座窯廠,便是他們家專門燒制貢瓷和出口外洋瓷器的地方。距離這龍王廟,不過三里地的路程,位置十分隱蔽。」
劉承和龐大春對視了一眼,。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過去。」
劉承當機立斷。他掐滅火摺子,帶著龐大春和沈雲舒,迅速退出了破廟,朝著三里外的那座蘇家窯廠急行而去。
……
大半個時辰後,三人趴在一處隱蔽的土坡後,借著茂密的灌木叢,悄無聲息地打量著前方的那座龐然大物。
表面上看,這就是一個常窯廠。但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發現其中的詭異之處。
龐大春眯著眼睛觀察了半晌,壓低聲音在劉承耳邊說道:「少侯爺,情況不對。您看那門口守著的幾個所謂『護院』。」
劉承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窯廠大門外,站著四個身穿短打的漢子。他們雖然穿著尋常苦力的衣服,但站姿猶如青松般筆挺,雙手自然下垂,大拇指卻隱隱扣在腰間的帶子上。
「下盤沉穩,目光如電,這絕不是什麼看門護院的家丁,而是實打實的練家子。」龐大春咬了咬牙,「而且他們走路換崗時的步伐,屬下太熟悉了,那是紅蓮教刑堂刀手特有的路數!」
劉承微微點頭。果然,這窯廠已經被紅蓮教暗中控制了。
沈青青極有可能就藏在這高牆之內!
「我們現在怎麼辦?進去看看?」龐大春握緊了手裡的短刀,躍躍欲試。
「不行。」劉承果斷否決了這種魯莽的念頭,「對方人數不明,地形不熟,也不知道裡面藏著人沒有,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沈雲舒在一旁心急如焚,卻也知道劉承說的是實話:「這窯廠是蘇家的重地,平日裡戒備極其森嚴,除了蘇家核心的幾個人,外人根本進不去。連官府的衙役想進去查探,都得先通報。」
聽到這裡,劉承的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個念頭。
劉承當機立斷,轉頭對龐大春說道:「大春,你留在這裡繼續盯著,任何風吹草動都要記下,切記不可輕舉妄動。沈院長,我們立刻回城,去找蘇錦!」
……
沈青青平日裡常來書院,雖然偶爾有些驕縱,但和這些女學生們都算熟識。一想到那個明媚鮮活的千金小姐如今下落不明,甚至可能遇到了危險,所有人都無心幹活,工坊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擔憂與焦灼。
蘇錦更是提著掃帚在院子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眼神卻不時地瞟向工坊大門。
就在這時,工坊的門被推開了。
劉承和沈雲舒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兩人的神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尤其是沈雲舒,原本整齊的髮髻在奔波中散落了幾縷,眼底的疲憊與焦急幾乎掩飾不住。
「先生!院長!」
看到兩人出現,林婉和一眾女學生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焦急問道:「怎麼樣了?有青青的消息了嗎?」
蘇錦也扔下掃帚,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憂心忡忡:「青青到底出什麼事了?」
劉承目光落在蘇錦臉上,直截了當地說道:「青青被紅蓮教的人綁架了,現在極有可能就藏在你們家城南的那座窯廠里!」
「什麼?!」
蘇錦滿臉的不可置信:「這怎麼可能?青青怎麼會被綁架?還有我們家的窯廠……那裡面全是我們蘇家的人,怎麼會藏著反賊?」
女學生們更是嚇得花容失色,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紅蓮教,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窟啊!
劉承看著蘇錦,繼續道:「時間緊迫,我需要你幫忙,帶我們進去。」
「我……我進不去。」
蘇錦急得直跺腳,「不是我不肯幫忙,而是那座窯廠里藏著我們家燒制貢瓷的核心機密!家規極嚴,除非有我父親的親筆信函和家主印信,否則任何人,哪怕是我這個蘇家大小姐,也絕對不準踏入半步!那些護院只認印信不認人!」
「那你父親現在何處?」劉承追問。
蘇錦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我父親半個月前就去神京交接貢瓷了,現在家裡就只有我一個人主事,根本聯繫不上他啊!」
沈雲舒聽到這話,身子微微一晃,沒有蘇家的印信,他們連第一道大門都騙不開,更別提進去救人了。
「沒有信,我們就自己造。」
劉承那沉穩得如同磐石般的聲音,再次在眾人耳邊響起。
他盯著蘇錦,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熟悉你父親的筆跡嗎?你知道你們家的家主印信放在哪裡嗎?」
蘇錦渾身一震,明白了劉承的意思,嚇得連連後退:「你……你要我偽造父親的手書,還要偷家主的印信?這……這可是違背祖宗家法的大罪!要是被發現,我會被打斷腿逐出家門的!」
在世家大族中,私自動用家主印信和偽造文書,是足以遭到嚴懲的重罪。蘇錦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哪裡敢做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蘇錦。」
沈雲舒走上前,一把抓住了蘇錦冰涼的手,聲音中帶著一絲哀求,「那是青青啊。她還那麼年輕,若是落在那幫亡命徒手裡,多耽誤一刻,便多一分危險。就當是先生求你,救救她。」
林婉也上前握住蘇錦的胳膊,紅著眼眶說道:「蘇師姐,二小姐平時待我們如姐妹,她現在命懸一線,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是啊師姐,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命關天啊!」其餘的女學生也紛紛懇求。
看著往日裡敬重的師長低頭哀求,聽著同窗們的聲聲懇切,蘇錦腦海中天人交戰。她咬緊了嘴唇,甚至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好!我寫!我去偷印章!」
蘇錦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惡狠狠地瞪著劉承,努力端起平日裡那副世家千金的高傲架子,大聲說道:
「不過你聽好了!我這麼做,是為了青青,是為了沈院長,更是為了保全我們蘇家不被那些反賊牽連!我這可絕對不是為了幫你劉承!」
看著她這副明明嚇得腿軟卻還要嘴硬的模樣,劉承不但沒有生氣,嘴角反而揚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這丫頭,脾氣雖然臭,但骨子裡倒是不壞。
劉承後退半步,鄭重其事地朝著蘇錦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代替瀋撫台,也代替我自己,多謝蘇大小姐仗義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