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機關
暮色漸沉。
巍峨厚重的蘇家窯廠大門前,守在大門兩側的幾名灰衣短打漢子百無聊賴地抄著手。
「踢踏、踢踏——」
一輛掛著蘇府徽記的馬車穩穩停在了窯廠正門口。車夫利落地跳下馬車,掀開厚重繡簾,伸手攙下一名身著湖碧色百褶錦裙的少女。
正是蘇錦。
腳掌踩上濕冷的石板路時,蘇錦的掌心裡早已浸滿了一層冷汗。她長這麼大,雖平日裡嬌縱任性、自視甚高,但私盜家主大印、偽造父親親筆信函這種事,她還是頭一遭干。
若是穿幫了……
「蘇大小姐?」
守在門前的一名絡腮鬍漢子快步上前,目光在蘇錦臉上審視了片刻,隨即拱手,雖帶著幾分客氣,眼神卻格外戒備:「大小姐今日怎有閒暇大駕光臨這等烏煙瘴氣之地?老太爺早有嚴訓,這城南重地乃是燒造貢瓷之所,閒雜人等一概不得擅入,便是府上的公子小姐,無老太爺手諭亦當迴避。大小姐莫非忘了規矩?」
蘇錦原本心裡還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狂跳,但被對方這副陰陽怪氣、視主家如無物的態度一激,骨子裡那股世家千金的傲氣登時竄了上來。
「規矩?本小姐的名諱,也是你一條看門狗能直呼的?」
蘇錦冷笑一聲,下巴微微揚起,眉梢眼角那股盛氣凌人的潑辣勁兒瞬間拉滿。她猛地一甩手中錦帕,厲聲斥責道: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我爹離京前,府里由誰掌家?不過是叫你們代管幾座破窯,真把自己當成這裡的主子了?連本小姐的路你都敢攔,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那絡腮鬍漢子被罵得面色一僵,嘴角抽搐了幾下,但神情依舊沒有鬆懈:「大小姐息怒,屬下也是按家規辦事。若是沒有老太爺……」
「拿去!」
不等他把話說完,蘇錦素手一揚,直接從袖口抽出一封用上好宣紙折就的信箋,狠狠砸在了漢子的胸口上!
「我爹今夜差快馬從神京送回的八百里加急秘信!信上白紙黑字蓋著我蘇氏家主大印!近來宮中對進貢瓷器的品相嚴加排查,聽聞有殘次暗品以次充好,父親雷霆震怒,特令我今日親至窯廠,徹查每一座窯口與庫房!」
漢子連忙接住信箋,小心翼翼地展開。
只見上頭鐵畫銀鉤,赫然是蘇家老太爺那熟悉剛勁的瘦金體筆跡,而那落款處的朱紅印泥,更是蘇氏代代相傳、如假包換的螭龍家主大印!
這確實是蘇錦的手筆。她自幼受教於名師,不僅熟稔她爹的每一個運筆習慣,更是趁著管家不備,將書房暗閣里的大印偷蓋了上去。
絡腮鬍漢子反反覆覆翻看了數遍,硬是沒挑出半點瑕疵,臉色終於變了變,拱手的身子壓得更低了些:「既然是老太爺的加急手諭,屬下自當遵從。只是……不知大小姐打算如何查驗?」
「怎麼查驗?自然是按照我蘇家的規矩查!」
蘇錦鳳眸圓睜:「把窯廠里里外外所有的執事、把樁師傅、巡更護院,連同那些燒火搬運的苦力夥計,通通給本小姐召集到前院校場上!本小姐要親自核驗名冊,一個一個過目!但凡有一人缺席,當場打折雙腿逐出蘇府!」
絡腮鬍漢子顯然有些遲疑:「大小姐,眼下正值開窯關鍵之時,若是將所有人手悉數調離……」
「放屁!是窯里的爛瓦罐重要,還是我蘇家滿門的腦袋重要?」蘇錦厲聲打斷,嬌蠻跋扈的氣勢被她發揮得淋漓盡致,「一刻鐘之內,本小姐若是在前院看不到所有人到齊,回頭我爹回府,第一個先拿你這條狗開刀!還不快滾去敲鐘聚人!」
這一通狂轟濫炸般的喝罵,硬是把幾個守門漢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絡腮鬍漢子深吸了一口氣,終究不敢在明面上抗拒蓋著家主大印的手諭,咬了咬牙,低頭應道:「是!屬下這就去敲聚工鍾,召集全廠人手,請大小姐移步正廳用茶!」
「當——當——當——」
不多時,沉悶的銅鐘聲自窯廠前院轟然迴蕩開來。
……
與前院嘈雜混亂的集合聲截然相反,窯廠後側靠近山體的一處僻靜高牆外,兩道黑影正緊貼著冰冷的青磚牆根。
這處圍牆為了防盜與隔絕外人,足足修了近四米高,牆頭不僅密密麻麻插滿了尖銳鋒利的碎瓷片,更是被燒窯的煙氣熏得滑膩不堪,根本沒有半點可以借力借腳的支點。
劉承仰頭打量著這堵高牆,正盤算著是找根長竹竿還是藉助繩索攀爬,耳畔卻突然傳來龐大春壓得極低的粗糲嗓音:
「少侯爺,抓緊了,閉氣!」
「嗯?」
劉承還沒反應過來,龐大春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已經一把箍住了他的後腰。緊接著,一股狂暴氣勁,自龐大春體內轟然爆發!
「嗖!」
耳邊風聲尖嘯,氣流倒灌!
劉承只覺腳下一輕,整個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拋向了半空。他甚至都沒看清龐大春的動作,兩人的身形便如同一隻毫無重量的夜梟,輕飄飄地越過了那高達四米、布滿利刃的堅厚圍牆。
龐大春在半空中足尖輕輕在牆頭一塊凸起的磚瓦上一點,連一絲瓦片碎裂的聲音都未曾發出,隨後順勢攬著劉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圍牆內側的一片陰影之中。
雙腳踏上實地的那一刻,劉承心臟忍不住漏跳了半拍,眼中滿是驚愕。
他前世攀爬越障也屬於家常便飯,但也絕不可能違反重力法則,帶著一個大活人直挺挺躍過四米高的高牆!
「大春……你這身手……」劉承忍不住低聲咂舌。
龐大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嘿嘿一笑,將臉上的黑布往上拉了拉:「少侯爺見笑了。當年在錦衣衛,沒點真功夫哪能當暗樁?後來在紅蓮教混,為了保命,又練了幾年西南那邊的輕身提縱術。若不是帶著少侯爺您,屬下還能飛得更高些。」
劉承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清晰地意識到了這個世界所謂的武道內力究竟有多不講常理。壓下心頭的震動,他拍了拍龐大春的肩膀:「幹得漂亮。蘇錦已經在前頭把人引開了,鐘聲響了,咱們的時間不多,動作要快!」
「好嘞!」
這蘇家窯廠的規模遠比劉承預想的還要龐大。依山而建的一排排饅頭狀窯爐如巨獸般匍匐在暮色中,四周堆滿了灰白色的生坯、未燒成型的粗陶,以及一筐筐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高嶺土和釉料。
然而,兩人一連搜查了數個庫房和工棚,除了一箱箱擺放整齊的上等瓷器與滿地的柴薪灰燼之外,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更別提沈青青的下落了。
「奇怪了……」龐大春貓著腰,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少侯爺,這外圍的工坊、柴房、泥料庫咱們全摸遍了,連個能藏人的地縫都沒有!難道那丫頭根本不在這兒?是沈院長認錯了泥土?」
劉承單膝蹲在地上,眉頭緊鎖道:「再找找,我相信我判斷不會錯的。」
「可這地皮就這麼大,一眼望得到頭,總不能藏在煙囪里吧?」龐大春苦惱地撓頭。
「大春,你看那座窯。」劉承指了指。
龐大春順著他的手看去:「那就是個停了火的廢窯吧?煙囪都沒冒氣,連封門的青磚都被扒開了。」
「走,過去看看。」
兩人迅速摸到那座巨大的廢棄饅頭窯前。窯洞內黑黢黢一片,瀰漫著濃烈的陳年焦糊味。
劉承踏入窯膛內部,借著微弱的天光四下打量。窯壁皆是用耐火磚砌成,地面也是厚實堅硬的耐火土夯實而成,看起來普普通通,毫無異樣。
龐大春伸腳在四周的地面上用力跺了跺,傳來的全是實心的沉悶聲響,失望道:「少侯爺,底下是實心的,沒有夾層。」
劉承抿著嘴唇,並未放棄,他的手指撫摸著粗糙焦黑的窯壁,一寸一寸地摸索著。
當他的手掌滑至窯膛最深處的一塊內凸耐火磚時,腳下卻猝不及防地踩到了一塊被浮灰掩蓋的碎石。
「咔嚓!」
碎石應聲而斷,劉承身子微微一歪,手掌下意識地猛地抓向身旁的牆壁以穩住重心。
這一抓,他的五指正好扣住了旁邊一截用來搭放瓷架的粗大生鐵把手。
誰知那生鐵把手並非固定在牆上的死物,受力之下,竟然發出一聲極為乾澀沉重的「嘎吱」機括轉動聲,被劉承硬生生順時針扭動了半圈!
「臥槽,有暗簧?」龐大春驚呼一聲,反手拔出腰間短刀護在劉承身前。
在兩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原本看似嚴絲合縫的耐火磚牆壁上,突然泛起了一層細密的灰塵。緊接著,那生鐵把手下方的三尺處,一塊四四方方的青磚猛地向內凹陷了進去,露出一個半尺見方的暗格。
劉承走上前去,湊近細看。
那凹槽的邊緣刻著一圈如刀鋒般銳利的紋路,而最中心的位置,則雕刻著一朵栩栩如生、花瓣層疊舒展的……十二瓣重瓣蓮花。
「這是……」劉承神色微動。
龐大春湊過腦袋來看了一眼,眼珠子猛地一瞪,失聲叫道:「紅蓮令?這凹槽的形狀,跟我那塊聖火玄鐵令一模一樣!」
劉承幾乎沒有半點遲疑,立刻轉頭看向龐大春:「你身上那塊令牌呢?快拿出來!」
「在!一直貼身揣著呢!」
龐大春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那塊玄鐵令牌。
劉承接過令牌,對準那暗格中的凹槽,嚴絲合縫地按了進去。
「咔噠!」
一聲清脆悅耳的機簧咬合聲驟然自石壁深處響起。
下一剎那——
兩人正踩在腳底下、原本堅固厚重宛如實心鐵板的耐火泥地面,竟毫無徵兆地向著兩側「唰」地瞬間抽空!
劉承:「?」
龐大春:「?」
兩人的腦海中甚至只來得及閃過一個巨大的問號,身軀便齊齊向著黑暗的深淵直墜而下!
「臥槽——!」
龐大春的破鑼嗓子在虛空中拉出一道悽厲的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