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出路
「當——當——」
前院校場上,聚工鐘的餘音尚在微涼的晚風中飄蕩。
百餘號窯工黑壓壓地擠在石階下方,一個個垂著腦袋,神色各異。高階之上,蘇錦手裡捏著那一卷偽造的蘇家家主手諭,正依照名冊挨個點名排查。
時間已經過去快兩刻鐘了。後頭那兩個人……究竟得手了沒有?
「咚……」
後山深處,那座廢棄已久的巨大饅頭窯方位,冷不丁傳來一聲悶響。
校場上站著的雜役有些疑惑地抬起頭,朝黑黢黢的後山瞥了一眼。
但站在石階高處的蘇錦,心頭卻猛地咯噔一下。
她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定是那兩個人在搞出的動靜。
「看什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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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冷下臉,尖酸跋扈地叱罵道:「莫不是後山的哪座廢窯常年不修、讓那些雨水泡酥了地基塌了半截梁?平日裡拿了我蘇家這麼多銀錢嚼穀,連幾座空窯都看顧不好!李把樁,等本小姐查完了帳冊,你最好親自去後山把那幾個坍塌的窯口給我封死,要是砸壞了貢瓷的坯料,唯你是問!」
被點名的李把樁嚇得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應諾:「是是是……大小姐訓斥得是,屬下稍後便帶人去處置……」
在這連珠炮般的怒罵聲中,人群最末尾的一個偏僻角落裡,異動悄然滋生。
一個頭裹葛布巾、滿身泥灰的乾瘦工人,在聽到後山巨響的剎那,眼神陡然變得陰冷。他腳跟微轉,便欲借著混亂脫離隊伍潛往後山。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半步,一隻生滿老繭的大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乾瘦漢子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側目望去。
按住他的,是一個面容平平無奇的老窯工。那老窯工眼帘低垂,借著身前同伴的遮擋,輕輕搖了搖頭。
「別動。」
老窯工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氣音,警告道:「聖女殿下交代的日期未到,瀋撫台那邊還在暗查,今日巡撫府親兵剛滿城搜人,蘇家這刁蠻丫頭就帶著家印找上門來,本就處處透著古怪,此時亂動,若是暴露了暗哨,壞了水運重貨的大計,你我萬死莫贖,更何況我們還有後手。」
乾瘦漢子眼角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終究還是重新恢復了那副瑟瑟發抖的苦力模樣。
高台之上,蘇錦看著被暫時震懾住的人群,暗暗舒了一口長氣。
「劉承……你們兩個到底在下面幹什麼啊……」蘇錦死死咬著下唇,在心底祈禱著兩人不要出事,「動作可千千萬萬要快些啊!」
……
與此同時。
「噗通!」
水面破開,劉承率先探出頭來,甩了甩黏在臉上的濕發,大口大口地劇烈喘息著,貪婪地將空氣吸入胸膛。
「咳咳咳……咳咳!差點嗆死老子!」
緊接著,距離他不遠處的水面上也猛地炸開一圈浪花,龐大春也冒了出來。他一邊劇烈咳嗽,一邊拼命吐著泛著鐵鏽腥味的苦水。
「大春,別嚎了,過來!」
劉承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水,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兩人手腳並用,飛快地游到了水潭邊緣。這裡有一道用堅硬青石修築的斜坡堤岸,上面長滿了滑膩的青苔。劉承翻身爬上石岸,顧不得渾身濕透,立刻伸手將體型沉重的大春一把拽了上來。
「呼……呼……冷死我了……」
龐大春癱坐在冰涼潮濕的石面上,身上的衣服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貼在皮肉上,難受得要命。
劉承也站起身,擰了擰衣服里的積水。
借著水潭上方岩壁縫隙中透出的幾縷微光,劉承終於看清了他們所處的地界。
這是一個地下溶洞。
穹頂距離水面起碼有二十米之高,他們方才墜落的那個開口,此刻已經嚴絲合縫地重新閉合,連一絲縫隙都看不見。
龐大春一邊擰著褲腿上的泥水,一邊罵罵咧咧地四下打量:「這鬼地方陰氣森森的,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正經地窖啊!」
然而,罵著罵著,龐大春的目光落在水潭兩側那的建築石基上時,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整個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劉承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轉過頭去:「怎麼了?你看出什麼了?」
龐大春有些難以置信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石岸邊緣的一堵堅厚石壁前。
他伸出右手擦去石壁表面的水垢,露出了底下的一道圖騰。
那是一隻展翅欲飛、通體被雲紋環繞的四爪凶獸,眼眸深邃,利爪如鉤。
「飛魚……這是四爪飛魚紋!」
龐大春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道:「錯不了……絕對錯不了!……這是前朝錦衣衛留下的暗道啊!」
「前朝錦衣衛留下的?」劉承眉頭猛地一揚,快步走上前去。
「對!」龐大春解釋道,「少侯爺,屬下當年在南鎮撫司受訓時,曾在一卷封存的機密密卷里見過這種形制的圖紙。前朝末年,錦衣衛在江西數座重鎮的地下,依著天然水系,秘密修築了一批用來轉運物資和撤退的暗堡水道。」
劉承眼神微斂,沉思片刻道:「蘇家的窯廠是官督商辦,開建了數十年,依山而建,恐怕當年修築窯爐的工匠無意間挖穿了暗堡的某個排氣道,後來紅蓮教暗中接管了這裡,順水推舟,將這處錦衣衛遺棄的暗堡,改造成了他們的藏匿之所。」
「媽的……怪不得這幫神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綁架人。」龐大春啐一口唾沫罵道。
「既然是錦衣衛的暗堡,」劉承抬眼看向前方幾條黑黢黢的石道,問道:「大春,你既然當年是南鎮撫司的人,可知道這地方該怎麼走?出口在哪兒?」
龐大春一聽這話,訕笑著抓了抓後腦勺:
「少侯爺……您這也太高看屬下了。當年修這玩意的,屬下當年不過就是個剛入行的小暗樁,哪能知道這怎麼走啊……」
劉承無語地按了按眉心:「得,看來你那八年臥底確實沒白干,一到關鍵時刻,底細比誰都乾淨。」
「嘿嘿……見笑,見笑。」大春尷尬地縮了縮脖子。
「行了,別廢話了。」
劉承從旁邊水潭邊撿了一截腐朽乾燥的硬木,再在四周找到了幾塊爛布條纏在頂端,沾了些岩壁上滲出的石脂,再用鑽木取火的方式點燃了一支簡易的火把。
「少侯爺,走哪條?」大春警惕地抽出短刀。
劉承俯身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濕滑一片,到處都是積水與青苔,根本找不出半點新鮮的人類腳印。
「走中間這扇,沿途做記號。」
龐大春拔出短匕,在最中央的石道入口青磚上,刻下了一個箭頭的印記。
然而,這處地下迷宮,內部四通八達,迴廊曲折交錯。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快步穿梭了近一炷香的工夫,轉得頭暈腦脹。
可當他們穿過前方拐角、重新踏上一片開闊的石岸時。
只見那石壁上赫然刻著一個箭頭記號。
劉承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道刀痕。
確實是他們先前留下的記號。
龐大春煩躁地在水潭邊踱著步子,扯著嗓門抱怨道:
「狗日的錦衣衛老雜毛!修個破堡壘搞得跟迷魂殿似的!當年要是把這心思用在打蠻子身上,前朝何至於亡國?」
「閉嘴,少在這嚎喪。」
劉承站在潭水邊,盯著地上的腳印,腦中推演著剛才走過的每一個岔口。
「少侯爺,屬下不是嚎喪,是真憋得慌啊!」
龐大春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潮得跟水底龍宮似的,偏偏後脖頸子還直冒涼風!也不知道是哪兒漏的穿堂風,一陣一陣的,吹得老子汗毛倒豎,衣服凍得跟鐵皮一樣,連個避風暖和的地兒都找不著……」
龐大春隨口的這一句牢騷,落入劉承耳中,卻不一般。
「大春!你剛才說什麼?!」劉承猛地轉過神,一把按住龐大春的肩膀,眼中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龐大春被他這副吃人般的眼神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道:「少……少侯爺,屬下說……屬下說衣服凍得跟鐵皮似的……」
「上一句!」
「說……說後脖頸子有穿堂風……」
「對!就是風!」
劉承將火把橫握在胸前,屏住呼吸,眼神死死釘在跳動的火苗之上。
龐大春也反應了過來,連忙死死閉上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死寂的地下空洞中。
那一簇微弱火苗,在靜止了三息之後,忽然極其細微向著左側微微傾斜了三分!
「風從左邊第三條甬道的最深處漏出來的!」劉承霍然起身,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走!跟著風走!」
「哎!好嘞!」
龐大春頓時喜出望外,連忙麻利地爬起身,拔出短刀緊緊跟在劉承身後。
接下來劉承每到一個岔路口,便停步觀察火苗的微弱偏向。氣流如同看不見的無形嚮導,在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中,為他們勾勒出了一條唯一的生路。
順著氣流逆行,腳下的路勢開始隱隱向上抬升。
周圍的牆壁也漸漸不再像之前那般掛滿青苔,空氣中那一股陳年腐敗的霉味逐漸淡去。
兩人精神大振,腳下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順著這條最為狹窄深邃的直道快步前行了數十丈,穿過最後一道斑駁的石拱門,前方原本幽深的通道卻驟然到了盡頭。
一面厚重石牆擋在兩人面前,徹底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奇了怪了……死路?」
龐大春轉過頭,納悶地抓著後腦勺看向劉承:「少侯爺,這不對勁啊!咱們順著風走了半天,怎麼冷不丁在這兒冒出來一堵死牆?這風難道還能穿牆遁地不成?還是說……這錦衣衛修暗道的時候圖省事,把通風口修在磚縫裡了?」
「別瞎琢磨了,湊近仔細看。」
劉承從石牆上捻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遞到龐大春鼻子底下:
「兩邊的甬道石壁,磚角早就被風化磨圓。」
「而這堵牆』——」
劉承的手指用力扣進牆縫之中,猛地一刮,隨即道:
「磚面連一點陳年水垢都沒有。這牆縫裡填的,分明是剛乾透不過兩三天的石灰與耐火窯泥!甚至連這白石灰的氣味都還沒徹底散盡。」
龐大春倒抽一口冷氣:「少侯爺的意思是……這是新砌的假牆?」
「不錯。」
劉承將火把移到石牆前。
火苗在靠近縫隙的剎那,發出一聲細微的「呼」聲!
「牆後面是空的,不僅是空的,風就是從這縫隙里鑽出來的。」
劉承眼中寒芒畢露:「這後面必是出口」
「他娘的!」龐大春眼中滿是戾氣,「這幫孫子是真精!少侯爺,咱們怎麼辦?回去找鐵鎬和大錘來鑿?」
「等我們折返回去找到工具再摸下來,黃花菜都涼了,蘇錦在外頭也拖不了那麼久。」
劉承盯著面前厚達尺余的磚牆,眉頭緊緊擰在一起。這雖是新砌的磚牆,但好歹也是用青磚和石灰壘起來的實心工事,單憑血肉之軀,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撼動分毫。
正思忖間,身旁的龐大春卻忽然嘿嘿低笑了一聲。
「少侯爺,剛才都是您在表現,如今該輪到我旁某人表現一番了!」
龐大春抬起右手,隨意地甩了甩手腕。
「當年屬下這八年,別的沒學會,唯獨練就了這一身的好功夫,」
龐大春偏過頭,對著劉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少侯爺,退後五步,把耳朵捂嚴實了。」
「免得待會兒崩出來的碎瓦礫,濺您一身!」
劉承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廢話,極為果斷地向後連退數步,身形貼在拐角的掩體之後,雙手微抬護在耳側。
通道中央,龐大春單足向前重重一踏!
「咚!」
青岡石地面竟被他這一腳踏得生生凹陷下半寸!
龐大春雙目圓睜,眼底布滿了猩紅血絲,胸膛驟然高高鼓起,渾身原本被冰水浸透的灰色短褐,竟在這股狂暴內勁的蒸騰下,猛地升騰起滾滾白色熱汽!
「開!」
伴隨著一聲宛如平地驚雷般的狂暴怒吼,龐大春那隻鐵拳帶著開山裂石的狂暴罡風,以雷霆萬鈞之勢,悍然轟向石牆的正中央!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