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血滴子
「轟隆隆——!」
濃烈的白灰與煙塵在逼仄的甬道里狂亂翻湧,嗆得人睜不開眼。
龐大春收回那右拳,齜牙咧嘴地甩著手腕:「咳咳……娘的,骨頭茬子都快給震麻了……」
「幹得好。」
劉承自拐角掩體後一步跨出,揮袖拂開迎面撲來的濃塵,徑直鑽進了那道被生生轟出的巨大窟窿之中。
牆後的空間遠比他們預想的要寬敞得多。
這是一間深藏在地底深處的青石密室。四周的石壁上插著數支燃燒過半的牛油火把,火光搖曳,將空曠陰冷的室內映照得一片昏黃。而在這間密室的正中央,擺著兩把刑椅。
椅上赫然捆綁著兩道纖細的身影。
左側刑椅上的少女身著一襲被撕破多處的湖藍色羅裙,青絲散亂,螓首無力地垂在胸前,正是沈青青。
而在她身側的另一把刑椅上,則綁著一位劉承從未見過的年輕女子。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穿了一身極其幹練貼身的墨黑勁裝,身形修長矯健,即便此刻陷入昏迷,眉宇間依然鎖著一股掩不住的英氣。最惹眼的是她那雙露在袖口外的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滿是厚重的老繭,看起來像是練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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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侯爺!是青青小姐!」
龐大春提著短刀緊隨其後鑽了進來,看到沈青青那張慘白的臉龐,頓時長舒了一口氣:「老天保佑!人還活著!」
「先別廢話,鬆綁救人!」
劉承當機立斷,拔出防身短刃,欺身而上。刀鋒翻飛之間,「崩崩」兩聲脆響,縛住沈青青手腳的粗麻繩應聲而斷。
劉承伸手扶住軟倒下來的沈青青,掌心托住她的後頸,輕輕晃了晃她的肩膀,壓低聲音喚道:「沈青青?沈姑娘?醒醒!」
然而,沈青青雙目緊閉,長睫連一絲顫動都未曾產生,整個人宛如一具脫了線的木偶,軟綿綿地倚在劉承懷裡,毫無反應。
另一邊,龐大春也割斷了那黑衣女子的繩索。他粗暴地拍了拍那女子的臉頰,甚至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用力掐向她的人中:「喂!醒醒!天亮了!」
任憑龐大春如何揉捏拍打,黑衣女子同樣毫無動靜。
「少侯爺,邪門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啊!」龐大春有些慌了神,額頭滲出一層冷汗,「難道這幫天殺的妖人給她倆餵了什麼斷腸絕命的毒藥?」
劉承伸出兩根手指,先是搭在沈青青皓白的腕脈之上,細細感應了數息,隨後又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與頸側動脈。
脈象沉緩平穩,並無半點奇怪徵兆。
劉承又快步走到黑衣女子身側,同樣按了按她的脈搏,甚至翻開她的眼皮仔細端詳。女子的瞳孔雖有些渙散,但光影映照下尚有收縮本能。
劉承收回手,沉聲斷言:「兩人都氣息勻稱,心脈平穩,沒有內傷,這狀態倒像是中了某種極其強烈的蒙汗藥,短時間內醒不過來了。」
「那就好,只要不是毒發身亡,留著這條小命就成!」龐大春心頭大石落地,一把將那黑衣女子扛上了自己寬闊結實的右肩,「管她是誰,能跟沈二小姐關在一處,多半也是被紅蓮教綁來的倒霉蛋,總不能扔在這等死。少侯爺,背上青青小姐,咱們得趕緊撤!」
「走!」
劉承沒有半點遲疑。方才龐大春那全力一拳轟塌磚牆的動靜實在太大,地底空洞回音如雷,就算蘇錦在前院校場上把人拖得再死,那些暗哨也絕不可能全無察覺。
「啪……啪……啪……」
一陣緩慢而富有節奏的擊掌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幽幽自牆外漆黑的甬道深處傳了過來。
緊接著,一道略帶尖細、陰陽怪氣的男子笑聲,如毒蛇吐信般撕裂了死寂的空氣:
「精彩,當真是精彩之極啊!」
「前朝錦衣衛的『開山勁』,加上這等順藤摸瓜的狗鼻子,竟真能讓兩隻下水道里的臭老鼠,硬生生摸到了我聖教的機密重地……本座該說二位是福大命大呢,還是該夸一句初生牛犢不怕死呢?」
話音未落,昏暗的甬道中火把接連亮起!
數十道刺目的火光將原本幽暗的通道照得亮如白晝。伴隨著一陣整齊森嚴的皮靴踏地聲與刀劍出鞘的鏗鏘金鐵之音,十幾個身著黑紅相間錦袍、頭裹猩紅抹額的精壯漢子魚貫而入,如狼似虎地堵死了坍塌處。
為首的一人,身著一襲繡滿暗金蓮花圖案的血色長袍,腰懸一柄鑲嵌著紅寶石的雁翎彎刀。此人約莫三十餘歲,面色蒼白如敷粉,生著一雙極其陰鷙的三角吊梢眼,嘴角噙著冷笑,正一邊鼓著掌,一邊踱步跨過碎石堆。
看到這男人的第一眼,龐大春渾身的汗毛剎那間倒豎而起,原本扛著女子的身形猛地一晃,險些當場破功失態!
「血……血滴子?」龐大春喉頭乾澀,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
紅袍男人仰天嗤笑,刀鞘在手心重重一拍:「風信子啊風信子!聖母娘娘下達絕殺追殺令,教中都在掘地三尺都在找你這條吃裡扒外的反骨狗!你不在深山老林里縮著當你的孤魂野鬼,居然還敢自投羅網,跑到南昌城來壞聖教的大事?怎麼,旁邊這位一身酸氣的書生……莫非就是那位金鑾殿上休妻削爵、被聖母娘娘好生『關照』過的劉大駙馬吧?」
龐大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在劉承耳邊極快地低語道:「少侯爺,麻煩大了!這雜碎叫楊修,教內法號『血滴子』,乃是紅蓮教刑堂的劊子手,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一身外門硬氣功和飛刀絕技已臻至二品巔峰,平日裡專門負責清理門戶和看押絕密!他怎麼會親自在南昌坐鎮?」
紅蓮教刑堂護法?二品巔峰?
他們現在背著兩個毫無知覺的累贅,身處地下死胡同,面對一個二品巔峰的高手加上十幾個精銳刀手,正面硬拼無異於自尋死路。
「大春。」劉承背著沈青青,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手臂肌肉緊繃,壓低聲音道,「甬道窄,他們施展不開。待會兒你找准機會,運足內力全力突圍衝出去!只要能撞開一條血路,咱們還有一線生機!」
「好!少侯爺您跟緊我,俺大春今天就是拼了這條爛命,也把您和二小姐給頂出去!」龐大春眼渾身氣勁再次隱隱鼓盪。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中儘是拼死一搏的殺氣。
然而,對面的血滴子楊修,卻仿佛早就看穿了他們的算盤。
看著兩人蓄勢待發、準備拼命突圍的架勢,楊修非但沒有拔刀,臉上的譏諷反而愈發濃郁。他搖了搖頭,好整以暇地嘆了一口氣:
「嘖嘖嘖……風信子,你跟了聖母這麼多年,怎麼腦子還是跟豬一樣蠢?真以為憑你那點莊稼把式,能從本座手裡逃出去?」
楊修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輕輕抬起雙手,再次拍了拍巴掌。
「啪!啪!」
掌聲清脆,迴蕩在空曠的密室中。
「把咱們今夜真正的大貴客,請出來給劉駙馬瞧瞧。」
楊修冷笑著側過身子,讓開了一條通道。
原本封死在甬道口的十幾名黑紅袍刀手齊刷刷向兩側退開。
緊接著,兩名凶神惡煞的紅蓮教徒,反扭著一名女子的雙臂,粗暴地自陰影中將她推搡了出來!
那一襲原本一塵不染的寬大縞素棉袍,此刻已被泥灰與血跡弄得髒亂不堪;原本用一根素淨烏木簪隨意挽起的如瀑青絲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道刺目猩紅的粗麻繩將她那單薄清瘦的嬌軀死死纏繞捆綁,繩頭甚至深深勒進了皮肉之中。
女子蒼白如雪的面龐上,還殘留著一道清晰刺目的猩紅指印,嘴角掛著一縷未乾的鮮血。
然而,即便淪為階下囚,那雙宛如寒墨般的眼眸,依然沒有半點尋常婦孺的驚慌乞憐。
「沈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