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網金票子,趁夜奔暗市


  「船上還有好多大黃魚呢!」

  陳海蹲在灶膛前幫媽媽燒火,隨口說了這麼一句,灶房裡瞬間安靜了,奶奶正喝著水,一口噴了出來,水瓢也掉在了地上。

  「你說啥玩意兒?」

  「不信啊?跟我去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陳海把柴火一扔,站起了身,往外走去。

  他心中感慨,前世這個時候,自己逃跑躲在遠洋船上漂了十五年,啥魚都吃過,可那時候被自己連累,娘他們連口魚湯都喝不上,重來了一世,當然要彌補所有遺憾。

  眾人來到院子西側,漁排上壓著草簾,陳海蓋的,他看了看四周,沒有外人,這才掀開草簾。

  草簾下十二條大黃魚受了驚,亂撲騰著,水花濺了母親一臉。

  「這……這咋弄的……」

  母親啊了一聲,瞪大了眼。

  奶奶手指顫抖著,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可都是金票子啊!」

  「重兩斤往上的進城,一斤能換三十斤棒子麵呢。」

  陳海點頭認同。

  「剩下那十幾條小點的加起來也不少,能換夠咱們家吃一冬的口糧了。」

  像是想起了啥,母親盯著魚,轉身跑回了灶房,鍋里的糙米糊咕嘟冒著泡,有點糊味了,差點糊了。

  母親眼淚掉了下來,她拿勺子攪了兩下。

  「娘,別哭啊。」

  陳海猜到母親為啥哭,「有我在呢,咱家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的。」

  「唉!」

  母親抹了把臉。

  「我怕在做夢啊,一睜眼,這魚就全沒了。」

  小月被吵醒了,從草堆里爬了起來,光著腳跑到網箱邊,笑著伸手去撈魚。

  「哥!好多大魚啊!」

  陳海跟了過去,把她的小手拉了回來。

  「別抓,明早燉給你吃啊!」

  他回頭又補了一句:「船艙里還有大黃魚呢,四十多條!」

  「四十多條啊?」母親聲音都變了調。

  陳海點點頭:「你們知道就行了,出了門,誰都別提大黃魚這事兒!」

  眾人都點了頭。

  大哥陳海勇扶著牆挪了過去,盯著大黃魚,興奮得臉色發紅,賣了魚,他就能去縣醫院看病了。

  大嫂扶著他,眼圈也紅了。

  母親忽然想起了啥,壓著嗓子問。

  「你弄這麼多魚回來,路上沒人看見啊?沒人搶嗎?」

  「我靠岸的時候天都黑透了,碼頭沒幾個人。」

  陳海說道。

  「我還在船頭掛了一條最小的呢。」

  母親愣了一下,明白了過來,陳海不傻,早就有防備了,用一條小的大黃魚打掩護,保住了其他大黃魚,大黃魚珍貴稀少,多年都不見一條,弄到一條,已經是萬幸了,誰能想到他能弄了一車船大黃魚?

  奶奶又想起了一件事兒,皺起了眉。

  「這麼多大黃魚擱在水裡,能活到明天不成啊?死了可就不值錢了。」

  「能!」

  陳海說道。

  「就是網箱裡沒魚食,大黃魚會餓瘦的,越放越瘦,必須趕在天亮前運走。」

  「那還等啥啊?」

  奶奶把手往圍裙上一擦,扭頭喊了起來。

  「小月,把燈芯挑亮點去!」

  小月趴在網箱上不肯動,被奶奶拎著後領拽著走。

  「奶奶,我要看魚嘛,我還沒看夠呢!」

  「看啥看啊?」

  奶奶沒好氣地說。

  「再看下去,你就要睡在網箱裡了。」

  門外傳來了,鞋底蹭著的刮泥的聲音,爺爺陳正邦回來了,叼著菸斗,卻沒捨得點著菸絲,有點菸味就行了。

  老人一進門就看見網箱裡那片金色,他愣了一下,大步走了過去,蹲下了身子,看魚鰓,看魚身,看尾鰭。

  陳海在旁邊,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直起了腰。

  「我當海軍二十年了。」

  老人開了口,盯著陳海。

  「這種成色的大黃魚,我這一輩子也就見過兩回。」

  奶奶湊了過來。

  「老頭子,那這魚……」

  「很值錢!」

  爺爺點著頭,又補充了一句。

  「比你想的還要值錢!」

  「我先前以為高看這小子了。」

  爺爺說道。

  「現在看看,還是小看了他啊!」

  陳海咧嘴笑了笑,有些心虛,爺爺肯定懷疑自己的本事了,光顧著怎麼把魚弄回來,倒把家裡這一關給忘了。

  爺爺眼睛看著他。

  「海子,你這一身本事,打哪兒來的啊?」

  「嗯?」

  陳海最擔心的問題來了,正要編個瞎話。

  「不想說就別說了,我不想聽瞎話。」

  老人擺了擺手,點著了菸袋鍋,火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你這手魚叉的本事,我活這麼大歲數了,不管是在咱們村,還是在外面,都沒見過第二個!」

  陳海心裡一緊。

  「不管誰問你。」

  爺爺一字一頓地說。

  「你就說你小時候,跟過一個跑外洋的老船工學的手藝!」

  陳海愣了愣。

  「一個查不著的人,才堵得住滿村的嘴。」

  老人指點著迷津。

  「那老船工姓啥、叫啥、哪年走的,你自己在心裡編圓乎了。」

  「嗯!編圓了!」

  陳海恍然大悟,順著爺爺的話就往下編。

  「姓孫,叫孫滿倉,跑南洋的,五八年死的。」

  爺爺點著頭,沒再多問了。

  「記著。」

  老人把菸灰磕掉,煙鍋往腰上一別,看著家裡其他人。

  「往後海子不管幹啥,你們都別攔著。」

  「你們沒有他的本事兒,就別給他拖後腿!」

  奶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爺爺又看了看陳海勇,又看了看陳海。

  「海勇的腿不能再拖下去了!」

  「等賣了魚,頭一筆錢就送大哥去縣醫院。」

  陳海接了話。

  「你心裡有數就行了。」

  爺爺點著頭。

  陳海把草簾蓋上了,眾人回到了屋裡。

  「在近海賣不上價的,一條三斤的大黃魚,收魚的最多也就給八毛。」

  陳海打算說說進城賣魚的事兒了。

  「八毛?」

  奶奶瞪大了眼。

  「這麼金貴的東西,才給八毛啊?」

  「漁市後頭有個暗市,價能翻好幾倍呢。」

  陳海說道。

  「就是不能明著去,被帽子抓到了,那就算投機倒把了。」

  「那可咋弄啊?」

  奶奶有些擔心了。

  「走水路!」

  陳海把想法說了出來,不能明著走,必須讓陳主任開一張自產自銷的介紹信,蓋上村委章。

  天不亮就順潮走,三個鐘頭就能到縣城。

  「讓你大伯壓船去!」

  奶奶說道。

  「大伯肯去嗎?」

  母親有些擔心。

  「我去說!」

  陳海說道。

  「大伯是漁業隊帶隊的,他跟我去,村里誰敢多嘴啊?」

  母親想了想,點了頭。

  陳海心裡嘆了口氣,原計劃後半夜去,天不亮回來,自己一個人趁潮來去最利索了,可原計劃泡湯了,帶著大伯,還要一紙介紹信,真是麻煩。

  陳海起了身出了門。

  「我去找陳主任去。」

  陳海邊走邊盤算著,介紹信必須早點開,天不亮就必須動身,介紹信耽擱了,這一船魚多餓一個時辰,就會多瘦一兩地,就會少賣錢。

  陳主任家還亮著燈呢,陳海把來意一說,陳主任叼著煙,摸出了一張信紙。

  「自產自銷,探親訪友!」

  紅章掏了出來,哈了口氣,啪的一聲砸了下去,整套動作輕車熟路的,也不多問啥,顯然不止陳海一個人這麼幹,陳主任早就見怪不怪了。

  「海子。」

  陳主任把介紹信遞給了他,多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這些海貨,來的有點邪乎啊!」

  陳海不動聲色的。

  「主任,我趕海的本事兒,我爺爺都認了。」

  「你爺爺都認了啊?算了,他都認了,我還能說啥呢。」

  陳主任把菸頭摁滅了,又看了他一眼。

  「夜裡走啊?」

  「嗯!」

  「走夜路,多留點神吧!」

  陳主任擺了擺手。

  「介紹信揣好了,別丟了,丟了的話,有些麻煩你可擔不起。」

  夜深了,陳海從陳主任家出來了。

  他沒直接回家,繞了個彎去了村尾。

  沈老三家的後牆黑黢黢的,後窗還透著一點點光亮。

  他從懷裡摸出了兩條大黃魚,用芭蕉葉裹嚴實,又拎出了一小袋糙米,在窗欞上輕敲了兩下,心裡盤算著她睡了沒,屋裡沒啥動靜,又敲了一下,燈影晃了晃,陳海放下東西,轉身就走了。

  沈秋月披著衣裳,來到後窗前,掀開草簾就看到了一個芭蕉葉包,邊上漏出了一截魚尾巴。

  是他來了!

  他記得自己!

  也記得小石頭!

  她想起了上次接魚時,陳海手背上新磨的血泡,當時她沒敢問,現在想起來鼻子又酸酸的。

  她在心裡想著,他不是壞人,他比村里大多數人都乾淨。

  小石頭在草鋪上翻了個身,睡得迷糊的,踢開了被子,叫了聲姐姐。

  沈秋月應了一聲,替他把被角掖好了,她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下次陳海夜裡再來,就讓他進屋……

  她心裡想著,不求名分,只要他真心待咱們姐弟就行。

  窗外蛙聲一片地,她把魚和糙米藏進了米缸最底下,熄了燈!

  天還沒亮呢,潮水,湧上了碼頭。

  陳海和大伯陳國良推著板車,碼著一層蒲包,蓋了一層海草。

  陳海掀開海草看了看,魚還很歡實呢,跟剛出水一個樣。

  大伯看了看天色,壓著嗓子問。

  「現在就走啊?」

  「走!」

  「這趟要是順利的話。」

  大伯滿臉期待的。

  「回來給我捎兩包煙啊!」

  「行,給爺爺也捎點。」

  陳海點著頭。

  「那敢情好啊。」

  大伯笑了,臉上的皺紋越發密集了。

  「我活到這把歲數了,還沒抽過城裡的好煙呢!」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吱吱嘎嘎地響著。

  陳海回了頭,看了一眼還黑黢黢的村子,屋頂連成了一片,零星幾家早起的,亮了昏黃的燈。

  陳海盤算著,等賣完魚,拿了錢,先把大哥的腿治好,再給家裡換幾袋白面,吃點細糧。

  至於林文龍,他一個字都沒想,重生了,誰還怕他啊?

  巷口陰影里有一個人,站了很久了,一直盯著陳家的方向。

  是林文龍!

  他兩眼冒著火,看著陳海的背影。

  許久,他才轉了身。

  「陳海,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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