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漁市遇貴人,抱上粗大腿
天剛蒙蒙亮,板車,進了縣城地界,車軲轆上掛著泥,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音。
陳海和大伯輪換著推,兩個鐘頭走下來,頭髮,褂子,都浸得透透的。
「再往前,就是漁市了,我年輕那會兒……來過一回,來過一回。」
大伯抹了把臉,眼巴巴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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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啊,大伯,從這兒起,誰要是問起來……咱都是走親戚的,車上是給家人捎的乾貨,記住了啊。」
陳海壓著嗓子。
大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城裡的街面比村里熱鬧得多,賣早點的挑著擔子吆喝,剃頭的挑子支在牆根,自行車從人堆里穿行過去,叮鈴鈴地響。
陳海也顧不上看,前世他也在縣城待過,可那時候是躲人,是跑路,哪有心思看這街,這回是來掙錢的,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只盯著一樣東西,紅袖章!隔百十米就一隊,無證販運,輕的沒收,重的按投機倒把論處。
他心裡盤算著,這一車魚要是撞上去,人都得進去,還談什麼賣錢?
忽然,前頭一陣亂,一個賣魚乾的老漢被兩個紅袖章攔在牆根,筐子翻倒在地上,魚乾散落一地。
老漢蹲下,顫抖的手,去一片片的撿,嘴裡不停的喊著同志。
紅袖章卻掏出本子,記錄,一腳踩住最大的那幾條。
「海子,要不……要不咱先回吧,先回吧?」
大伯的腳都……軟了。
「回哪兒去啊,這麼一車魚,現在要是回村……全的爛掉!爛掉!」
陳海壓低了聲音,他拽著大伯拐進小巷,貼著牆根走了半條街,繞開紅袖章,才回的大路上。
「咱分開走,你推著車在後面……隔個二十步,真有事……你就拐彎,千萬別回頭,保住魚最重要,我空著手,他們不會抓我。」
陳海交代,看著紅袖章。
大伯張嘴想說什麼,到底,還是沒說出口,悶頭把車轅攥得緊緊的。
轉過一個街口,陳海差點撞上人。
那是一個蹲在牆根的中年人,眉頭皺在一起,兩手插在袖筒里,腳邊放著個空網兜,看來蹲了很長時間。
陳海本想繞開,臨走,隨口問了一句。
「同志,那個……漁市後頭那條街,怎麼走啊,往哪邊走?」
中年人抬起頭,眼睛,有了神采。
「你……你是找漁市,是不是?」
「嗯,對,對的。」
「你……你是幹什麼的,是不是賣魚的?」
心裡一緊,陳海做好了應對的準備,身上沒魚,跑不掉,抓到也沒事兒,義口咬死不承認。
「不是賣魚的,我是趕海的。」
中年人眼睛一亮,一把攥住陳海的胳膊,站直了身體,力氣大的嚇人。
「趕海的,真是趕海的,沒騙我?趕海就有魚,對不對?」
「有多少,帶來沒?」
陳海沒吭聲,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
「我是石浦鎮派出所的所長,姓武,明天上面來人檢查,食堂里連條像樣的魚都湊不齊,讓我怎麼做招待餐?我在縣城轉兩天了,轉了兩天了。」
中年人頓了一下,苦笑一聲,他理解陳海的戒備和小新。
「災年裡,這魚……比什麼都難找,真難找。」
二十步外的大伯看著這邊,有點哆嗦,陳海不會被抓了吧?
要不是看陳海沒法信號,他早跑了。
陳海臉上不動聲色,派出所的所長親自蹲在牆根等魚,這事兒,要麼是大麻煩,要麼是大好事兒。
「你的貨呢,貨在哪?」
武所長盯著他問。
「在城外放著呢,城外頭。」
陳海眼角餘光瞟了一眼大伯,沒有立刻鬆口。
「行……是個穩當人,價錢好說,我比暗市高半成,不,高一成。」
武所長點頭,反倒笑了。
「你要什麼?錢好辦,糧食難湊,不管了,先跟我來,尋個僻靜地方再說,跟我走。」
武所長又補了一句,拐進一條窄巷,武所長領著叔侄倆七拐八繞的。
巷子深處有堵半塌的院牆,牆根下堆著幾捆爛柴,正好擋住了大半邊路。
「就這兒吧,你們等著,我回去就想辦法,別亂跑啊,容易出事兒。」
武所長指了指牆根,壓低聲音叮囑了一句,又回過頭。
「千萬別出聲,別露面啊,千萬別把魚賣給被人。」
陳海點頭。
武所長走了。
大伯才把板車靠牆立穩,靠著牆,喘粗氣。
「海子,這人……靠得住不,能信不?」
「不知道,但他要魚,肯定要!」
陳海說。
「那倒也是,這魚稀罕……」
大伯把草帽往下按了按,遮住半張臉。
「城裡的規矩我不懂,你可看準了啊,看準點!」
「看準了,這年頭,魚這東西能辦事兒,好使。」
陳海點頭,他太清楚物資匱乏的年代,物資有多大影響力了!
兩個人在牆根下等著,巷子裡很靜,遠處街上的人聲和車聲卻一陣陣傳過來。
「你說……這個所長,會不會是想白拿啊,白嫖咱?」
大伯有點沉不住氣了。
陳海蹲在牆根,手搭在膝蓋上。
「他要是白拿,咱就把車推到漁市街口,當街喊一嗓子大黃魚,喊死他!」
大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嘿嘿笑了。
「你小子,真行啊你。」
十多分鐘,武所長沒回來,反而來了四個人。
陳海先聽見動靜,伸手按住大伯,盯著那四個人,一看就不懷好意。
「別動,千萬別動。」
四個人堵住了巷口,領頭的光著半邊膀子,脖子上掛著條毛巾,一個個身形粗壯,看見板車就笑了。
「喲,藏這兒呢,還挺會藏,有不少好貨吧?」
都不問車是誰的,伸手就把海草掀開,黃色的魚身堆積在一起,在晨光里泛著刺眼的金光。
四個人同時愣住了,眼睛裡全是那片金色。
領頭那人把海草扔在地上。
「鄉下人的魚?剛進城?懂不懂規矩?這些個魚,我全包了。」
「什麼規矩,你說?」
陳海問,斜著眼,看著那人。
「暗市的規矩,大黃魚八毛,雜的兩毛,賣不賣?你說了不算,老子說了算。」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臉一下就失去了血色,他什麼時候見過這場面。
「同志,我們……我們是走親戚的,真是走親戚的……」
領頭那人發出不屑的聲音。
「走親戚,走親戚車上蓋海草啊?你蒙誰呢?少廢話!」
大伯嚇得說不出話來。
陳海卻笑了,往前半步,和四人對峙。
「八毛,這魚可是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我要是想賣八毛……回村就有人搶著要,輪的到你?」
「你小子嘴還挺硬,找抽是不是?」
那人一用力,準備把板車往巷外拉,只要拉出巷子,魚,就是他們得了。
陳海的手伸到車底下。
「動一下試試?這底下壓著木棍,這巷子就這麼寬,真動起手來,你們四個未必堵得住我一個,就算能攔住,我打不過你們四個,你猜,我能不能打死一個?」
四個人被他看得心裡有發毛,領頭的咽了一口唾沫,遲遲不敢動。
就在這時候,巷口傳來一聲大喊。
「你們幾個,膽子挺大啊,找死啊!」
武所長站在巷口,手裡拿著網兜,臉色十分難看。
四個漢子回頭一看,身體抖了一下。
「武……武所長,是您啊……」
「連我的人也敢碰,你們活膩歪了?」
領頭露出討好的笑,都站不穩了。
「舞會,都是誤會!我們真不知道是您的人,我們這就走,這就走,馬上滾。」
武所長把網兜放在地上。
「回來,掀了人家的海草,就這麼走啊,給我蓋好!」
四個人趕緊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把海草撿起來,重新蓋好,態度卑微。
陳海站在車邊沒動。
這就是當官的,一句話,比他拿棍子拼命還管用!
武所長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去街口找糧站的老李了,人家說明天才到貨,媽的。」
皺起眉頭,他看著那幾個漢子離開的方向。
「我就知道,我一離開這巷子就容易出事,緊趕慢趕趕回來,沒想到還是晚了。」
「是我大意了,沒看住。」陳海說。
巷口的動靜有些大,對面鋪子跑出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那人穿了身半舊的衣服,頭髮梳得十分平整,一進巷子就露出笑容。
「武叔,怎麼了這是,發這麼大火?」
武所長斜他一眼。
「賴四,你這暗市……,是越來越會做生意了啊,長本事了啊。」
賴四臉上的笑容停滯了一下,武所長提高音量,指了指陳海。
「我的人,我的,人,貨,你的人也敢掀,是不是還打算強搶?反了天了?」
賴四笑不出來了,臉上沒了血色。
「我不知道啊,武叔,我真不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動你的東西啊。」
「你爹要是在,敢這麼幹,敢嗎?」
賴四再也無法直視對方,頭低了下去。
陳海聽明白了一些事情,就在邊上看著,還不是他說話的時候。
這暗市的主事賴四,他爹跟武所長是好搭檔,四年前在海上搶險時沒了,武所長念著舊情,這些年一直照顧著這處生意,難怪,這城裡也是講恩情的地方,陳海心裡有了一些想法。
賴四帶著討好的笑容,從兜里拿出煙,一根一根地遞過去。
「武叔,您消消氣,這車魚……我做主,給您一個實價,絕對實價。」
武所長擺擺手。
「跟我沒關係,魚是這小子的,價錢跟這小子談,找他去。」
賴四眼裡那點驕傲消失不見,轉過頭來看陳海,只剩下試探,陳海沒接他的煙。
「一斤大黃魚,暗市什麼價啊,說個數?」
賴四停頓了一下。
「這個……三塊,三塊錢。」
陳海微微點頭,武所長罵了賴四幾句,回過頭對陳海說話,語氣緩和下來。
「小子,讓你受驚了,沒事吧?」
「沒事,小場面。」
陳海拍了拍手上的泥。
武所長蹲下去看了看魚。
「你這貨不錯,明說吧……我要的量不小,就是糧食難湊,真難湊。」
他上下打量著陳海。
「你這量也太大,你要的糧食……全縣也就一個人拿得出來,就一個。」
陳海一愣。
「誰啊,哪位大仙?」
話音還沒落,巷口就停下了一輛吉普車。
車門打開,下來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
那人走到巷口就停下了,穿著中山裝,臉色紅潤,皮鞋十分乾淨。
他在巷口眯著眼看了看,看見巷子深處的一輛板車,看到武所長,一愣,隔著老遠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