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魚比人大,吃不完
陳海兩手抓著竿子,腳蹬在礁石上留下兩道白痕,麻線勒手割得生疼,肯定是一條大傢伙。
「這不是鯛魚。」他心裡一沉,「鉤子上掛的東西分量不對。」
他正咬牙較勁兒的時候,後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走過來,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說道:「同志,你這魚竿有點意思,你的口音和我們這兒不太一樣。」
陳海哪裡還有時間回答,只從嘴裡擠出一句:「幫我一把!」
青年愣了一下,把肩上的褂子一甩,跳到礁石上,兩手抓住竿子中間,兩人勉強穩住魚竿。
「往上提,別硬拽!」陳海喊,「它一掙你就松半寸,等它緩下來再收!不然線就肯定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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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夥,你這是在跟它掰腕子?」青年臉漲得通紅,腳死死卡在石縫裡。
陳海喘著氣說,「它一用力,咱倆都得下去。」
後面的幾個年輕人也圍了上來,蹲在礁石上議論紛紛:
「這地多大啊?」
「看著不像魚,是鉤到石頭上了吧?」
小滿急得在旁邊蹦跳著說:「海哥!海哥用力!」
僵持了大約半個小時左右。
麻線在水中發出「吱吱」的聲音,陳海換過兩次手,手掌都磨得刺痛,竿子松一寸他就馬上繞線;魚一用力他就蹲下卸力,海風吹來把兩人的汗水都吹涼了,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心裡嘆了一口氣,龍涎珠只能看,不能收,即使看到魚,也只能這麼較勁兒。
「兄弟,你這鉤上掛的是牛吧?」青年齜牙咧嘴地說。
「快出來了。」陳海盯著水面。
水下出現模糊的一團灰色影子,慢慢上升,越來越大,一張大嘴從水中冒了出來,嘴邊有一圈厚厚的肉,張開的嘴巴可以塞進一個小孩拳頭。
「我娘……」圍在周圍的幾個年輕人一起倒吸了一口涼氣。
七八十斤的大青斑魚,身上斑紋烏黑髮亮,背鰭高高翹起,被扯到礁石上,尾巴打得啪啪響。
陳海把竿子撂到地上,兩手摳進魚鰓向上一提,魚一掙扎,他被帶著往前撲了半步。
小滿高興地叫了起來,一不小心就滑了一下,「撲通」一聲掉進了水裡。
陳海魚也不再要了,撲過去一把抓住孩子的後頸,把他從水中拽出。
小滿嗆了兩口水咳嗽了好久,全身都濕透了,頭髮粘在額頭上,水順著下巴流下來,還咧著嘴笑:「海哥,魚!大魚!」
「笑,你還笑。」陳海把他往礁石上一放,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下面的水有多深你不知道嗎?」
孩子被他一訓,笑容就收斂了一些,眼睛還是盯著大青斑。
和陳海一起釣魚的青年回過神來,蹲下身去看大青斑:「我在島上住了三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青斑。」
陳海抹了把臉上的水,「運氣。」
「這可不是運氣。」青年站起來伸出手說,「我叫何志遠,是省城下來的,在這裡插隊。」
陳海跟他握過手,手上還有竿子磨出的紅印子:「陳海,叫我海子就可以了。」
一打聽才知道,這幾個都是省城下放到這裡的知青,正忙著秋捕。
漁隊每天要出海兩次,早上和晚上各一次,跟著船出去撒網、收網,他們都累得脫了一層皮。
何志遠說話的時候抬手擦汗,手背上曬得脫了皮,一片白一片紅。
「唉,這些天可累壞了。」他往礁石上一坐,「一天下來全身酸痛,躺在炕上都不想翻身。」
「歇工還有幾天?」陳海問。
「再過四天。」何志遠看了看他,「漁隊一停,我們就能歇口氣。你這人很實在,到時候來知青點坐一坐,喝杯熱水。我們那裡很窮,別的什麼都沒有,熱水管夠。」
「成。」陳海把魚往桶邊一放,「四天後我過去。」
何志遠看著他桶里的魚,又看了看地上的青斑,忽然笑了,但沒說什麼,在旁邊蹲了下來。
陳海從桶里挑了四條兩斤左右的鯛魚,放到何志遠懷裡:「拿去吧,晚上給大夥增加一點菜。」
「這不行。」何志遠往後退了兩步說道,「你自己釣的,費這麼大勁。」
陳海不由分說地按住他的手,「你不收,我就覺得你瞧不起我。」
何志遠推了兩下收了,臉有點紅,低下頭說:「海子,你這手藝,留在島上吧。你要是咱漁隊的人,一年能多打多少魚?」
陳海笑了笑:「我留不住,我是來送人的。」
「送人?」何志遠抬起頭來。
「送我爺爺。」
何志遠「哦」了一聲,並沒有再問下去,把魚抱在懷裡,招呼上幾個同伴一起回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四天之後一定不要忘了!知青點就在曬魚場的東頭!」
「忘不了。」陳海回了一句。
他把小滿從礁石上抱下來,小滿衣服濕了貼在身上,風吹過來就發抖。陳海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小滿穿上,又拿起竹竿,騰出手來把那條七十斤的大青斑扛在肩上,魚尾垂在後面一走一晃。
「海哥,沉不沉?」小滿仰起臉問。
「沉。」陳海往上顛了顛肩膀,「回去給你燉魚頭。」
「我不吃魚頭,我要吃魚肉。」
「魚頭才香。」
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幾個在菜地里挑選蔬菜的家屬看到他扛著一條魚,緊緊盯著那條魚。
「哎喲,這麼大的魚?」
「哪裡弄的?我瞅著得幾十斤吧!」
家屬們一窩蜂圍了上來,把路堵得差不多了。有一個嫂子四十歲左右,離得最近,用手摸了摸魚身對他說:「後生,賣給我們幾條吧,便宜點。」
陳海把魚從肩膀上卸下來,放在地上,魚身一著地「啪」的一聲,他不緊不慢地說:「嫂子,我賣魚給你們,那不成了投機倒把?」
話一出口,圍在旁邊的人都變了臉色,沒有人再開口了。
「想吃魚,」陳海用腳尖點了點桶,「去我嫂子家,秀蘭嫂家,拿什麼換,和她說,白菜,蘿蔔,糧票,布票,都行,我這桶魚,分不過來,誰也別多拿。」
人群小聲議論了一番,散開了。
陳海拎著桶,帶著小滿,回了家屬院。
秀蘭嫂在院子裡拍被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先看到了大青斑,手一下子扶住了門框:「我的娘,這是把魚窩端了?」
「嫂子,魚窩沒端,端了個大的。」陳海把魚往地上一放,「還有一桶。」
秀蘭嫂圍著大青斑轉了兩圈,看了看它的嘴巴,又抬起頭來看了看陳海,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嘆了口氣:「你這一趟,夠我們吃上好幾天了。」
不到半小時,院門就被敲得咚咚作響。
先來的就是菜地那邊的幾個人,手裡拿著白菜、蘿蔔,後面一個還抱著兩根大蔥。
之後又有人拿著糧票、布票,在門口等。
秀蘭嫂把人一個個地往裡請,按照魚身一段一段地定價,兩棵白菜換一條,三尺布票換兩條,吵吵嚷嚷的,熱熱鬧鬧的,好像趕集一樣。
陳海坐在門檻上給竹竿換線,心想:「這一桶魚換出去,鍾家在的日子能鬆快些,我這張生面孔也有人認了。」
天擦黑,秀蘭嫂把最後半桶也換了,攥著一把糧票和布票,還沒來得及清點,回頭看到大青斑,又發愁了。
「這麼大一條,咱們光吃魚不吃飯也吃不完,放兩天就要壞了。」
「我能吃完的。」
小滿跑了過來,摸了摸大青斑。
大家都笑得前仰後合,大青斑比小滿還要大,怎麼吃得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