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讓大伯辭了隊長
陳海放下筷子，聲音不大，「嫂子，大伯母，你們怎麼了？是不是菜不好吃？」
大嫂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到地上。低頭沒有出聲，眼圈慢慢地變紅了，大伯母也是如此。
「海子，不。」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你吃吧，不用管我。」
「大嫂，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就說什麼，別一個人憋著。」
「上個星期我大哥進城了。」大嫂嘆了一口氣說，「他說我們老家大隊餓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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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人都停下筷子，小月還含著一口飯，被媽媽瞪了一眼，動作也就小了很多，不敢出聲了。
「有多少人了？」陳海問道。
「他說……他們那個小隊，就抬出去四個。」大嫂嘴唇動了動。
陳海沒有說話。
「看到這些好吃的我心裡堵得慌，上次我娘捎信來說，家裡還有半缸紅薯干，讓我不要惦記。」
「半缸紅薯干……」母親在一旁小聲重複著，筷子也放下了。
大伯母那邊也放下了筷子。
用手在眼角處擦了擦，擦得很快，好像怕別人看見一樣。
「我娘家的情況就更不好了。」她的嗓子已經啞了，說，「我兄弟來信說，樹皮都快要吃光了。」
「你幹嘛不早說啊？」
「說什麼呢？」大伯母苦笑著說道，「大災年，哪一家不是這樣熬過來的？」
小月抬起頭來，嘴裡還含著鮑魚：「娘，樹皮可以吃嗎？」
母親又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飯，別管。」
「我就問問你……」
「吃啊。」
小月不說話，低頭扒拉飯，吃兩口又偷偷地看看大嫂。
陳海覺得胸口很悶，想起青螺灣姥爺蹲在米袋旁說的「走了八個」，還有他手裡拿著幾粒米的樣子。
他站起來了。
「我當多大的事啊！」
一桌的人都把目光轉到了他的身上。
陳海幾步走到角落，掀開上面的麻布，露出一隻鼓鼓的米袋子。
「早準備好，你們分分，抽空請個假，送回娘家去。」
兩個女人都愣住了。
「怎麼，還不夠？」
大嫂最先反應過來，聲音發顫地說：「海子，這，這有多少？」
「一百二十斤，白米。」
大伯母繞過桌子走過去，打開袋子。白米流了出來，她伸手接了一把，一激動就把米都撒了。
「這得多少錢啊...」
「別提錢。」陳海道，「明天我再找個人，弄點豬肉你們捎過去，光有米沒有油水肯定撐不住。」
母親轉身進了灶房，拿出了兩個空布袋：「分成兩份，一份六十多斤，一個人就能拎得動。」
大嫂的眼圈又紅了，這次眼淚沒有忍住，滴到了桌子邊上。
「謝謝，謝謝……」
「謝什麼，我們一家人。」陳海打斷她的話。
母親走過來，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別哭了，別哭了，現在有糧食了，該笑才對。」
「太多了。」大嫂啞著嗓子說，「我們家人少，少給點……」
「不多，你那邊還有親戚的話，勻一點給他們。」陳海說道。
陳海又轉身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拿著兩株老山參。
「大伯、大哥，每人一棵。」
大伯看了一下：「這是十年的野山參吧？」
「十年往上。」
「這東西太金貴了。」大伯往回推了推，「這個我不能要。」
大哥也擺了擺手說：「我更不能要，你弄點好的不容易。」
陳海把兩株人參推過去：「你們不要，你們老丈人、丈母娘不要嗎？」
大伯愣了一下。
「送米送肉是一回事，人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陳海說，「老年人冬天最怕冷，一根人參吊著比什麼都強。」
艱苦的年代裡，寒冬就是一個生死關，有很多老人或者身體比較虛弱的人都是在冬天裡離開的。
大伯母在旁邊聽著，低下頭來，肩膀抽動了一下。
爺爺把拐杖戳在地上：「這話很有道理，都聽海子的。」
大伯接過了，拿著人參神色認真：「好的，我收下了，記住了。」
大嫂把眼淚擦乾淨又拿起筷子。這次她夾了一塊鮑魚，慢慢地咀嚼著，吃完後又夾了一塊。
問題解決了食慾就好起來了。
大伯母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碗來給母親夾了一筷子海參：「吃，你也吃。」
大哥放下筷子，問陳海：「米怎麼送，我後天是白班，能空半天。」
「你騎車送一趟，穩妥點。」陳海說，「別一次都送過去，每次十來斤，多送幾次，別人看也不扎眼。」
「分著送的話，要好多次，不累死人嗎？」
「累點，安全。」陳海說，「你一趟扛六十斤進村，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了，到時候借糧地、求上門的，你擋得住？」
大哥想了想點點頭：「你說得對。」
眾人吃吃喝喝，一直吃到八點多鐘，收拾好碗筷。大伯披著外衣走到院子裡推車。
大伯母在二廠上班。
可大伯還沒有進城，他在村里當捕魚隊長，白天來，晚上就得回去，以免影響明天的事兒。
「這麼晚了還要回去嗎？」母親追了出來，說，「住一晚，明天早晨再走。」
「隊裡的船得看。」大伯搖搖頭，「晚上沒有人看守，只要一鬆開纜繩，船就可能撞上礁石。」
陳海也跟著出來：「大伯，我跟你說一件事。」
「說吧。」
「漁業隊長這個職位就辭了吧。」
大伯呆了一會。
「辭了，隊裡怎麼辦？」
「副隊長不是在選？」
「選了一個月也沒選出來。」大伯頭搖搖頭，「副隊長都沒選出來，我撂挑子走人，別人肯定戳我脊梁骨？說我陳國良看著城裡好，拍拍屁股就跑。」
「副隊長誰有戲？」
「二柱子在隊裡待的時間比較長，水性也還可以。」大伯說，「就是他性子太軟，制不住人，遇到有人偷奸耍滑，他不好意思開口去制止。」
陳海沒有開口。
「全公社共有二十一個大隊。」大伯聲音小了很多，「除了石浦以外的二十個大隊都餓死了人。」
「我知道。」
「過了年，上面肯定要表彰。」大伯撓了撓腦袋，「有個露臉的機會，我，我這不是有點捨不得嗎？」
陳海看著他。
大伯年紀已經五十多歲了，駝背，手上全是被纜繩磨出的老繭，手指關節粗大到不能併攏。
陳海嘆氣道：「唉，你想露臉，我怕你把身子搭進去。」
「我知道的。」
陳海站了一會兒，忽然說：「罐頭廠的指標我給你留著呢，時間久了可能會有變化。」
「你說什麼？」
「我說可能有變數。」陳海一字一句地說，「你當初說放不下村里，等到這個魚季結束，就算大伯母進城，到水產二廠上班，你也還留在村里，沒一起搬過來，現在你該早點做打算了。」
大伯母著急了，盯著陳海：「真的嗎？」
她早就對大伯有意見了。
陳海早就給大伯找了工作，大伯就是不去，她勸了幾次，還吵過架，可大伯太倔了。
後來陳海給她找了工作。
她就帶著大女兒陳秀蓮，租了水產二廠後面的房子，大伯時常來看看，可每次都是看看就走。
今天來看她，順便去看陳海，吃了一頓飯，吃完還要連夜回村。
「海子，你別拿這事逗你大伯。」
大伯母很擔心，正式工編制非常寶貴，沒了，再想拿回來就難了。
以前她勸大伯辭職，沒強迫，因為編制陳海一直留著，可現在編制可能出現變數，不一樣了。
「我拿這個逗他幹什麼？」
大伯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他聲音有點乾澀沙啞，「編制，還能留多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