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人沒了，才最安全
陳海回到潮音巷的時候，太陽快要下山了，地上的影子很長，每家煙囪里都有青煙冒出來。
帳本，他還沒想好什麼時候交出去，交給誰，索性先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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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進到門，就聽見堂妹陳秀蓮在哭，一聲接一聲，好像是怕別人聽見，所以越哭很壓抑。
大伯母坐在小板凳上，扶著陳秀蓮的背，母親在旁邊干著急。
「怎麼了？」陳海把三輪車靠在牆上。
陳秀蓮抬起頭，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見到他眼淚又落下來了。
母親一看到陳海就說：「你可回來了，秀蓮在路上讓人欺負了。」
「誰？」
「還能有誰，林家那個林金寶。」大伯母拍著大腿說，「林金寶，在半條街的人面前喊陳秀蓮的名字，說陳秀蓮跟他處對象，說你是當哥的也認了他做妹夫。」
陳海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陳秀蓮哭得一抽一抽的：「他還伸手拉我的手。要不是有警察正好經過，喝了一聲，他不會放手。」
她把手腕伸出來，手腕上有被抓出來的，紅腫的痕跡。
「他還說了什麼嗎？」陳海問。
陳秀蓮嘴唇哆嗦了兩下，學著那個人的樣子，但是學得不好：「他說，『陳秀蓮，你哥陳海都把我當妹妹了，你還裝什麼？』」
說到這兒她捂住了嘴巴：「在街上有很多人看著，賣豆腐的，修鞋的，他們不否認林金寶是壞人，但是他們說我……」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來，咬著嘴唇。
「說你什麼？」陳海聲音不大。
「說是我攀高枝。說我一個鄉下姑娘，能被漁行二掌柜的兒子看上，是我祖墳冒青煙。」陳秀蓮的眼淚一滴滴滑落，「還有人說，我哥都點頭了，我還在這裡裝。哥，我連他的樣子都沒有記住，怎麼就成了他的對象？」
陳海眉頭緊皺，腦子飛快運轉，把這件事一條條地在心裡過了一遍。
「堵人，不打不罵，在人多的地方大聲喊。」
「喊的不是秀蓮跟他好，喊的是陳海認了他這個妹夫。」
「這些話傳出去，秀蓮的名聲就壞了，姑娘家名聲壞了，誰敢上門，到時候林家托個中間人來說和，擺著說『都這樣了，認了吧』，大伯一家為了遮醜，十有八九就認了。」
「只要這門親認下來，我陳海就成了林家親戚，林家那些爛帳，林德財替郭德水藏的東西，潘老四手裡的槍，都能順著這門親扯上來，我想動手，先得看看自家堂妹往後怎麼該做人。」
「退一步，我忍了，他們就敢得寸進尺，今天堵秀蓮，明天就堵小月，我在海上，家裡老的老小的小，都會成為他們的目標。」
想到這裡，他的牙關咬得緊緊的。
「別哭了。」他把陳秀蓮扶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她說，「這事與你無關。」
陳秀蓮接過了手絹，捏在手裡沒擦：「哥，林金寶明天還會再來嗎？他今天走的時候說了，明天還來，還要帶他幾個哥哥一起來，認親戚。」
「他明天來不了。」
陳海說話很平淡，就像是在說今天的潮水什麼時候退。
陳秀蓮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來不了？」
「嗯。」
母親在一旁聽出不對勁，臉色瞬間慘白：「海子，你別胡來。你要是出了事，你爺你奶怎麼辦？你哥剛進派出所，妹妹還小！」
「娘，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哪一次不是拿命去換的呢？」母親的聲音變了，「我夜裡做夢都夢見警察來敲門，你要是再……」
「娘。」陳海打斷她的話，聲音放低，「我不動手，我就問問，他憑什麼用我的名頭糾纏堂妹。」
母親看著他好一會兒，轉過頭去擦著眼睛，嘴裡還嘟囔著：「問？你能問出什麼呢。」
大伯母也勸：「海子，要不我去跟林德財說說？他是做買賣的，總不能不講理。」
「伯母，你不要去。」陳海搖搖頭說，「你一去，人家就認為我們怕了，明天來的就不是林金寶一個人，而是一家人。」
安撫好了陳秀蓮，陳海出了院子。
陳海找到賴四，他是地頭蛇，消息很靈通。
「打聽個人，林金寶，鎮上漁行二掌柜林德財的麼兒，這兩天在哪一帶轉悠？」
「你問著了，下午有人從石浦村那邊過來，說看見林金寶往你們村的方向去了。」
陳海眉頭一動：「已經在村里了？」
「十有八九。」賴四低聲說，「那小子這幾天在鎮上到處吹牛，說要娶你們陳家的女兒，說跟你們穿一條褲子。我聽著就不像人說的話。海子，你準備怎麼弄這個人？」
陳海不答，拿了一包煙給賴四：「這件事兒你不用管了，我今天沒來過，明白嗎？」
「沒來過？明白。」
「不過，潘老四手裡有真傢伙，林金寶手裡說不定也有，你小心點。」
賴四小聲提醒，他猜到陳海想幹什麼了。
陳海回了一趟家，說有事兒要回石浦村，就帶著黑鯊，騎上三輪車出發了。
太陽剛落山，他就趕到了石浦村。
進村先繞了一圈，曬場是空的，但有不少人在家門口和鄰居閒聊，陳海聽到不少家長里短。
十分鐘後，他終於聽到想要的消息了。
林金寶果然來村里了，就住在潘老四家，聽說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來不少好吃的好喝的。
但留下的只有林金寶一個，其他人都在天黑前走了。
「太好了。」
「只有林金寶一個人，怎麼都能解決了他。」
陳海鬆了一口氣，又去了大隊部，看到大伯和兩個社員在補漁網，就沒過去打擾直接回老宅。
天陰沉沉的，起了風。
他叫過一個孩子，塞了兩顆水果糖：「去隊部找你大伯，就說我打了兩頭野豬，讓隊裡趕緊派人來拉，晚了就壞了。」
孩子手裡拿著糖果跑了出去。
不到半個鐘頭，村裡的大喇叭「呲啦」響了兩聲，大伯的聲音傳遍全村：「各家注意，各家注意，海子打了兩頭野豬回來，都到曬場去，按人頭分肉，帶盆帶筐，快點！來晚了就剩骨頭！」
村里沸騰了。
門響，狗叫，小孩哭，一戶又一戶地往曬場去了。
大伯帶人過來，把兩頭豬拉走了，人多嘴雜，大伯也沒多說，只是讓他小心，不要夜裡出門。
陳海也開始準備，檢查匕首，檢查半自動槍，收進龍涎珠。
「黑鯊，我們走吧。」
一個人帶著一條狗從院子裡面出來，往村子東邊去了。
來到海神廟，陳海就停了下來。
廟塌了一半，斷裂的房梁橫在台階上長滿了黴菌。神像歪斜地放在供桌上，半邊臉被雨水泡花了，身上的顏色已經褪成土色。
廟外地上還有燒完的香，香灰被風吹得撒了一地。
他站在廟門外頭，看著裡面歪著的神像，心裡慢慢浮出一個念頭……
「林家要臉，我就叫他沒臉，可人一沒了，總得有個說法。」
「說是被我殺死的，林家能夠鬧到公社、縣裡去，查來查去，我一家子跟著遭殃。」
「要是海神爺收的人呢？」
「這廟荒了這麼多年，村里老人們逢年過節還會來燒香。誰家小孩發燒了也要來磕頭。老人們嘴上不說，心裡都信。人在這廟裡沒了，第二天神像腳底下留一隻鞋，公社怎麼查？查海神爺去？」
「就在這兒動手。」陳海決定了，「不過得讓人信，是海神爺收的他，對，我先進去準備一下。」
他拍了拍狗頭，就轉去廟後的亂石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