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全村人感恩
陳海在廟後亂石崗轉了一圈，向東看去，半里地之外才有一戶人家，海風聲掩蓋了走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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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行，進能走廟後，退能下灘，中間這段還沒人家。」
看完了，心裡有底了，陳海才回了家。
坐在院子裡，聽著曬場傳來磨刀聲、說笑聲。
陳海沒打算去曬場，他腦海中一遍一遍過著細節，讓林金寶消失，又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下雨吧！」
「只要下雨，就能沖走一切痕跡。」
陳海思考的時候，曬場安靜了下來。
阿蚝公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老人八十多歲了，是村里年齡最大的老人之一，他一開口，曬場上的人就安靜了下來。
「都先別忙著往筐里裝肉。」曬場上，阿蚝公拄著拐杖，腰板挺得非常直，「老頭子我要說兩句。」
「兩個多月以前，救濟糧斷了。公社二十幾個大隊裡有多少人被餓死了，你們心裡都很清楚。石浦沒有一個人餓死，是誰帶領大家出海、上島挖土豆、一船一船地把魚拉回來的？」
沒有人開口。
「是海子。」老人把拐杖戳在地上，「一車一車的土豆往隊部拉，自家沒有多拿一口。今天這頓肉也是他自己打的野豬。」
人群中有人應聲，有的聲音很小。
陳海隱約聽到有人吸鼻子，但不知道是誰。
「吃了人家的東西，就要說人家的好話。」阿蚝公說，「吃完了就把各家的小孩子都叫來，去陳家給他磕個頭。」
「這可使不得。」有人小聲嘀咕，「都是一個村的……」
「怎麼使不得？」老人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很多，「我活了八十多歲，好年景見過，壞年景也見過，在年景不好時最缺乏的不是糧食而是有人敢於擔當。你不敢出頭，他卻出了頭。這就受得起！」
很快，院門口就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很多人來到陳家老宅門外。
陳海知道不能不露面了，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一打開，外面就擠滿了人。
半大孩子走在最前面，最小的孩子只有兩、三歲，被家人抱在懷裡，鼻涕都流了出來。
後面跟著各家的父母，手裡拿著剛分到的肉。
阿蚝公一揮手，孩子們就全部跪了下來。
陳海連忙大聲阻止：「起來起來！都是一個村的，遭難的時候互相幫一把是應該的，磕什麼頭！」
沒有人動。
他彎下腰去扶第一個孩子，孩子抬起頭來看著他，一臉迷茫的樣子，被他抱起交給後面的媽媽。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接一個地往起拉來。
阿蚝公拄著拐杖走進院子：「你別拉。你受得起。」
「阿蚝公，這不能行。」
「我說行就行。」老人看著他，目光有點混濁，但很堅定，「你覺得他們跪的是你？他們跪的是自己的命。今天跪過了，明天心裡才過得去。」
陳海也不說話了。
上輩子在外洋漂了十五年回來才知道村里發生的事情，哪一家受過誰家的幫助，哪一家因為一碗米而翻臉。
恩情給多了就是債，給少了就是仇。
今天這些人都跪在地上，明天陳海一步走錯，這些人翻臉會比翻書還快。
「都起來吧。」他把最後一個孩子拉起來，拍了拍孩子膝蓋上的土，「肉拿回去燉了，給孩子多吃兩口。往後出海，誰家男人願意跟，我帶著。」
人群中有人喊「海子仗義」。
眾人慢慢散去。
大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阿蚝公說的話我不能攔著，再說你也受的起，你救活了很多人。」
「攔什麼，又不會掉一塊肉。」
「你倒是很豁達。」大伯坐在門檻上，拿出了煙鍋子，「林金寶的事兒，你別管了，明天我去找林德財把事情說清楚，他的兒子再胡作非為，我就去公社告他。」
「你說不通。」
「怎麼說不通，我又不是去打架。」
「大伯，林家窮途末路了，林德貴死了，郭德水跑了，漁政所那邊自身難保，林德財手裡的生意也快要斷乾淨了，他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去找他講道理，他跟你拼命。」
「那你說怎麼辦？眼瞅著秀蓮讓人糟踐？」
「我來。」
「你來？」大伯抬起頭看著他，過了一會才說，「你，你想怎麼辦？」
陳海沒說話，他要做的事兒，越少人知道越好。
大伯要是知道了，萬一說漏了嘴，麻煩就大了。
大伯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就走：「海子，我知道你有本事兒，也有主意，你自己小心點。」
大伯人老實，可不傻，他大概已經猜到了。
深夜，起了風。
陳海躺在床上，聽著海風嗚嗚吹過。
窗外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到，但風浪聲卻比平時大很多。
過了一會，雨點就落下來了，開始時稀疏，後來密密麻麻的，落在瓦片上發出噼里啪的聲音。
陳海坐在炕沿上，突然笑了一下。
「下雨了，老天爺也認為林金寶該死，才特地下了一場大雨。」
這樣的天氣里，狗不叫，人不出，腳印也會被雨水衝掉。
他拿出一根短木棍，不粗，拿在手裡很合適，很多時候木棍比刀子方便。
出門之前，他將黑鯊關在屋子裡，拍拍它的腦袋說：「今天你不要去了，看家，不要跟出來。」
黑鯊不高興了，在喉嚨里發出咕嚕聲，爪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陳海出門，在雨中走了大約半小時。
他沒直接去潘老四家，先繞著潘家周圍走了一圈，看有沒有人在外面，有沒有人在潘家周圍。
大雨天，別說人，狗都不出來。
最後，他來到了潘老四家。
潘老四家的院牆是土牆，還很低。
他沒走正門，貼著牆根繞到後面，踩著一堆柴禾跳進去。
落地的時候踩到了一片破瓦，發出「咔噠」一聲響，他心裡一緊，蹲在那裡半天都沒敢動。
只要有動靜，他就會第一時間離開。
過了一會，屋子裡沒有聲響。
他從門縫往裡看，炕上躺著一個人，鞋子都沒有脫，一條腿伸到了炕沿外面。
桌子上放著半瓶酒、一隻啃了一半的雞骨架，地上還放著一隻空酒杯。
有一輛自行車靠在牆上，還是一輛新自行車。
「是林金寶，他倒是會享受，心也大。」
「他真以為我不敢動他？」
「還是，單純的蠢？」
陳海在窗外站了一會兒，聽他呼吸均勻，還有酒氣，確定屋子裡沒有其他人，才鬆了一口氣。
只有林金寶一個人，就省去了很多麻煩。
「喝成這樣，也算你命里該著。」
他一推門，本以為門插著，沒想到門一推就開了。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炕上的林金寶翻了個身，嘟囔了半句什麼，眼都沒睜又睡著了。
「這都沒醒，活該你這輩子到此為止。」
「下輩子，記住學聰明點，不要找惹你惹不起的人。」
陳海兩步跨到炕前，舉起木棍，照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下。
一聲悶響。
林金寶的身體抽動了一下，手也跟著垂了下來，就再也沒有動過。
陳海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息。
他把林金寶扛在肩上，轉身出了門。
雨下得很大，潘老四家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面，剛走出去幾步，腳印就被雨水沖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