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連炕都搬走了
陳海決定靜觀其變。
第一天什麼動靜也沒有,賴四傳來消息,林家其他人在找人,有點亂了,但還沒出大亂子。
第二天賴四又傳來消息,林家晚上有人哭。
第三天天剛蒙蒙亮,林家院子裡的哭聲傳到了大街上。
林德財的妻子坐在門檻上,嗓子早就哭啞了,像是拉破的風箱。三個兒媳婦擠在堂屋裡哭哭啼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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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兩隻雞在門檻旁邊啄食,但沒有人管它,雞糞到處都是。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老太太拍著大腿,「四個大活人,沒了!」
隔壁嬸子過來勸解,說了兩句自己也流下了眼淚。
看熱鬧的人,在院子外面伸長脖子往裡瞧,但沒有人敢先進去。
沒過多久,堂屋裡又有了其他聲音。老二家的媳婦在翻柜子的時候,老大媳婦伸手擋了一下,兩人吵了起來。一個說:「公公屋裡的東西總得有個說法。」另一個說:「人都沒有了你還惦記那點錢。」
老太太站在門檻上回頭罵了一句:「你們男人是死是活還不知道,你們就搶起來了?」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大媳婦把櫃門關上,順手上了鎖。鑰匙攥在手裡,誰也不給。
林家婆媳幾個人在中午之前去了公社。
公社主任在院裡洗臉,聽完毛巾都掉了:「四個?一個都沒了?」
「主任,真是四個。我公公,三個哥哥,一個都沒回來。」
主任把毛巾撿起來,往盆里一扔,水濺得到處都是:「反了天了。」
一下子失蹤四條漢子,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主任當場拍了桌子,叫人去把民兵連長叫過來。
連長跑過來的時候鞋都沒穿好,一邊系扣子一邊聽,聽完沒有說什麼,只問了一句:「從哪兒找起?」
「從林家開始,往外一圈一圈找。」
下午公社就派了人,二百多名民兵分成幾個小組。從東頭查到西頭,鎮上的柴房,草垛,豬圈,水缸,地窖都查了個遍,連漁行後面堆放乾貨的垛子也拆開翻了。有一個民兵拿一根竹竿往枯井裡探。
青螺灣那邊也去了人,灘涂摸了一遍,礁石縫用竹竿捅了一遍,廢鹽倉里下去兩個年輕人,上來直搖頭。一個老漁民被問了三回急了:「我半夜睡得跟死豬一樣,哪知道人往哪走了?」
「說話客氣點。」
「客氣?我還得給你燒壺茶?」
到了傍晚的時候,帶隊的人回來報告說:「別說人,就是血也沒有一點。」
主任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繼續查。」
第二天上午,兩個民兵來到陳家院子的大門外。
陳海蹲在屋檐下切鹹魚,一刀下去就把魚頭剁掉了,手上的鱗片、血跡到處都是。
「陳海,大前天晚上在哪兒?」
「在家。」
「誰來證明?」
「村里很多人都看到了。」他頭也沒抬,「要不您挨個問?」
民兵看了看他手下的魚,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晾曬的鹹魚,哼了一聲說:「行,問就問。」
詢問,大家的意見是一樣的。
等兩個民兵走遠了,大伯從屋裡出來,站在陳海的旁邊,聲音很小:「那天晚上你出去沒有?」
「出去了。」
大伯的臉色立刻一變。
陳海把一條魚翻了個面說:「去海邊看水,潮水不對。」
大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半天才憋出一句:「看水好,看水好。」
陳海心想:「找吧,能找得到才怪。」
鎮上的謠言傳得比風還快。
井台邊上的人一邊搖著轆轤一邊小聲說:「林家替郭德水做過多少虧心事,這次是海神爺收人。」
「海神廟那晚有動靜,第二天神像腳底下多了一隻鞋。」
「誰的鞋?」
「誰說得清。」
水桶上來,那人又說:「反正不是什麼好兆頭。」
供銷社門口有幾個婦女在納鞋底,一開口就收不住。有人說林家這幾年很順利,糧倉里糧食多到吃不完,語氣酸酸的;另一個則認為林家賺的都是黑錢,不乾淨。最後有人啐了一口說:「這都是報應。」
陳海恰好路過,聽得清清楚楚,林家在鎮上還真不得人心,心想:「廟裡那隻鞋回頭要燒了。」
白天他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廠里交任務,去看沈秋月。
下午,碰上賴四,他朝林家那邊努了努嘴說:「聽說了?」
「聽說了啊。」
「這事邪性。」賴四搓了搓手說道,「你說會不會牽扯到我們身上?」
「查不到。」陳海把擔子換了個肩說,「再說了,你幹什麼了?」
賴四想了想,覺得也對,咧著嘴走了。
又有人拉住陳海問林家的情況,陳海搖搖頭說:「這事,誰也說不準。」
說完自己心裡補了一句:「說不準最好。」
夜裡他又去了林家。
這次不著急翻牆,在林家院子外面的老槐樹後面蹲著。
海風冰冷刺骨,蚊子往臉上叮,但他一動不動地蹲到後半夜。
院子裡的燈一直亮著。偶爾會發出一陣抽泣聲,抽了兩下就又停了。
林家幾個媳婦在西屋分東西,聲音不大,可在夜裡,林海在院外都能隱約聽清楚。
「這柜子里的布我要一半,我男人在的時候他說的。」
「你男人?你男人連屍首都沒有!」
「你少咒他!」
「我咒他?我巴不得他活著回來!」
話說到這兒,屋子裡就安靜下來,接著傳來一聲悶響,好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摔到了櫃板上。
老太太在東屋罵了一句:「都給我閉嘴!再鬧,把你們一個個都送回去!」
屋裡安靜了下來。
陳海蹲在牆外聽著聽著,心道:「人還沒找到,家先散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心裡又添一句:「林家的男丁沒了,林家垮了!林家活該。」
「要不是林家招惹我,還想對我的家人下手,我也不會斬草除根。」
他稍微活動了一下,就貼著牆根往裡摸,剛走到院子中間,西屋的門就發出「吱呀」一聲。
陳海一彎腰貼在水缸後面。
林家一個媳婦披著衣服走出來,在牆根處站了一會兒,嘴裡嘟囔了一句「冷死了」,回屋門沒關嚴。
陳海等了一陣子,大約有一袋煙的時間沒動靜,才站起來摸到後窗。
窗子沒插上,推窗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老太太坐在東屋炕沿上,對著空蕩蕩的被窩哭。
手裡攥著一件男人的舊褂子,一下一下地摸,布料都被摸得發亮,一看就是林德財的衣服。
陳海從背後摸過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不關你的事兒,別出聲。」
老太太全身一抖,連連點頭,跟搗蒜似的。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我不動你,你也別看我,你看到我,我就要滅口了。」
老太太喘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要什麼?家裡的錢都讓他們幾個帶走了,就剩柜子里那點……」
「我不要錢。」
她呆住了,嘴唇動了動又哭了,這次不敢出聲,肩膀抽動著,手裡緊緊抓著林德財的褂子。
「你以後準備怎麼辦?」陳海問。
「能怎麼辦。」老太太不敢抬頭,「等著。等他們回來。」
陳海沒開口。
老太太等的人一個也回不來,可這話不必由他來說。
他轉身進了裡屋。
林德財的屋子還留著原樣,炕上鋪著褥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炕梢放著一個煙笸籮,一桿旱菸袋,半包菸絲。
他拿起菸袋看了看,菸袋嘴磨得鋥亮,是常年含在嘴裡磨的。
他把手按上炕沿。
心中一動,龍涎珠能力發動。
先是褥子、被子沒了影,接著是炕席,炕面上的磚頭一塊接一塊消失,土坯、煙道、炕洞裡積了半輩子的陳灰,連底下墊的三層青磚也一併收了進去,屋裡騰起一股干土味,房樑上灰簌簌地往下掉。
家具什麼的也沒剛過,整間屋子就剩了四面牆。
「這活兒,拆遷隊都沒我幹得漂亮。」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輕,怕被外面的人聽見。
院子外面傳來了一陣狗叫聲。
陳海馬上貼到窗邊,聽了好一會兒。
狗又叫了兩聲,接著遠處有人咳嗽,聲從巷口走過去,慢慢遠了,是院外一個深夜路過的人。
他沒再耽誤時間,從後窗跳了出去。
老太太還坐在門檻上,不敢動彈,不敢抬頭,她記得陳海的話,看到陳海,她就要被滅口。
陳海臨走的時候丟下了一句:「明天有人問的話,就說你睡著了,什麼也沒有看見。」
老太太點頭。
第二天一早,老大媳婦端著一盆洗臉水進東屋。
「哐當」一聲,盆子摔到了地上,水也潑了一地。
她聲音都變了:「娘……炕呢?」
老太太扶著牆跑進去,看了一眼,兩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街坊們聽到圍了上來,擠在門口往裡看。
有人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就縮了回去,嘴裡嘟囔著「哎喲我的娘……」
空蕩蕩的房子,除了四面牆,什麼都沒了。
有人說仇人連夜把東西搬走了,也有人低聲說不是人幹的。
有兩個民兵進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出去的時候臉色慘白。
「這麼大的一鋪炕,得多少人抬?」一個民兵問同伴。
同伴咽了口唾沫:「抬?連塊土渣子都沒剩,能是抬走的嗎?」
到了中午,石浦鎮上的人們都知道了這件事兒。
「人沒了還能說是跑了,連炕都沒了,這是什麼?」
「別說了,別說了,聽著都瘮人。」
「我早說過,林掌柜那些錢不乾淨,花招燙手。」
陳海在自己家的院子裡鍘鹹魚,黑鯊趴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吃一條陳海拋過去的小魚。
「林家完了。」
「不知道林文龍還能不能沉得住氣?」
「林家一直暗中支持潘老四,林家沒了,潘老四的錢花不了多長時間,他應該藏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