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知道的東西,比你手裡的多
台下有人笑出聲。趙副政委的臉往下沉:「陸慶年這是什麼態度?」
「我這是評委的態度。」陸慶年說,「您要是覺得我坐那兒不合適,我現在就走。走了以後這碗黃豆還是這麼多,它不會因為我站起來就少一粒。」
趙副政委的胸口起伏了兩下,又指著江水英:「題目是戰士愛吃的菜,她做個辣菜是投機取巧。」
「題目是您定的。」陸慶年說,「定的時候沒說不許做辣。」
後頭不知誰喊了一聲「我們愛吃辣」,窗台上的兵也跟著喊。
團長這才慢慢悠悠開口:「黃豆是戰士們一粒一粒投的,還重投了一回,二十多米長的隊伍都看著,要推翻得先說服這些人。至於頓頓辣不辣,那是後勤配菜譜的事,跟今天比廚藝,兩碼事。」
底下的巴掌先稀稀拉拉,接著響成一片。
趙副政委站在原地,衣角被穿堂風吹得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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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台上台下,看了看那六隻碗,到底沒再說話,轉身坐了回去。
團長宣布,川香園江水英是冠軍,代表部隊參加東北廚王爭霸賽,往後半年部隊食堂的副食由川香園供。
念念在人堆里蹦起來,蹦得比誰都高,鐵蛋跟著蹦,兩個人撞在一塊,一起摔了個屁股蹲,周圍的人都笑。
老周從案子上夾了一個饅頭塞給念念,念念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著,還在蹦。
陸慶年這才拿起筷子,走到那盤麻婆豆腐跟前,夾了一塊塞進嘴裡。
江水英在案子那頭看他:「不是一口不嘗嗎?」他嚼著豆腐,嘴角沾了點紅油:「比賽完了,這會兒我是家屬,吃一口是應該的。」
散場的時候江水英沒急著走。
戰士們散了,院裡的灶還有餘溫。
她把兩個罈子刷了,圍裙解下來疊好,才去跟團長說話。
團長握了她的手:「恭喜。半年副食不是小數目,回去算算一天多少量,能不能供得上,供不上早點說,別硬撐。」
講完這句,他壓低了些聲音,「今天這結果有人心裡不服,往後你供食堂的貨,進進出出都在部隊大院裡,盯著你的人只會多不會少。」
江水英點頭:「我明白。」
李參謀長也過來了,拄著拐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她跟團長說完話才開口:「丫頭,你那幾張破油布的事,我聽說了。時候沒到,別急著掏出來。」
江水英看了他一眼。李參謀長沒再多說,拄著拐走了。
雪婷飯店那頭,晌午就翻了天。
供貨商聽說鄭師傅撇下店去比賽,當場炸了:「有錢僱人比賽沒錢還帳!」
幾家人一合計,上門見什麼搬什麼。
桌椅碗櫃掛鍾,連門帘都扯下來捲走了,櫃檯上那台收音機也被抱走了。
趙雪婷抱著錢匣子坐在櫃檯上不撒手,被人一膀子搡開,匣子摔在地上,零錢滾了一地,有人蹲下去撿,也有人踩。
玻璃窗上那張開業優惠的紙條,不知誰扯下來踩在腳底,碾進了泥里。
鄭師傅拎著鍋鏟回來的時候,店裡已經空了。
趙雪婷坐在地上,頭髮散了一半,抬頭問:「比賽的獎金呢?」他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摜,鐺的一聲:「我三個月的工資呢?」
趙雪婷坐在地上直抹眼淚:「店都沒了,我拿什麼給?」
鄭師傅看了她半天,一句話沒說。
他彎腰撿起自己那套刀,用布一卷,背上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趙老闆,我勸過你。那油便宜得不正常,你說你有門路。門路把你害成這樣,你還想著靠門路翻身。」
他說完就走了。
走出二道街口,腳步慢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川香園的方向,站了一會兒,又往前走。
趙雪婷一個人坐在空店裡,坐到天黑。
街上收攤的、下班的、買饅頭的人從門口過,誰也沒進去。
那天夜裡川香園打烊,江水英數完錢,陸慶年鎖門。
念念早趴在桌上睡著了,陸慶年把他抱上自行車橫樑,江水英坐后座。
月亮地兒里一家三口往家屬院走,拐過糧站的院牆,牆根底下閃出個人影。
江水英心裡一緊,攥住了陸慶年的衣服。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月光照在臉上,是胡建軍。
他沒了往日的笑模樣,眼下烏青,棉襖領子立著,像是幾天沒合過眼。他叫了一聲「江嫂子」,聲音啞得厲害:「趙副政委把我賣了。」
陸慶年把車子支好,把念念往江水英懷裡一遞,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胡建軍搓了搓手,指尖冰涼:「舉報材料昨兒就遞上去了,說我倒賣共建物資,從頭到尾寫的是我一個人幹的,趙副政委的名字一個字沒提。」
江水英看著他:「那明兒一早保衛科就上你家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你都猜著了。他不光推我出去,還把我經手的帳全翻出來了,那批桶,那些油,一筆一筆都算在我頭上。」
江水英冷冷地說:「那些帳本來就是你經手的。」
「話是這麼說。」胡建軍點頭,點得很重,「可我一個人吃不下那麼多油。江嫂子,你比我清楚。」
江水英沒接這話。
胡建軍往前邁了半步,陸慶年把手一橫擋在前頭:「你到底想幹什麼?」
胡建軍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江水英能聽見:「我不想幹啥。我就想問問江嫂子,換了你,這東西是交出去,還是留著自己用?」
江水英在黑影里看著他,沒有作答。
「交出去,我完了。」胡建軍說,「留著,我還能跟你做個買賣。」
她問:「什麼買賣?」
「我知道的,比你手裡那幾張油布多得多。」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牆根的影子裡,聲音像從地底飄上來的。
「副食供應,半年,幾百口人的嘴。江嫂子,你這買賣剛開張,往裡頭摻沙子的人,不會只有一個趙副政委。」
他把話撂下,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我等你回話,到明兒晌午。」
月光底下,牆根只剩一截菸頭,還亮著一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