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胡建軍的投名狀
天還沒亮透,江水英就到店裡了。
部隊食堂頭一天供副食,幾百口人的菜,兩口大鍋一起燒。
她把昨晚備下的料一樣一樣過了一遍,手指按了按碼在筐里的豆腐,還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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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引子塞進去,她趴在地上吹了兩口,火星子一蹦,映得牆上一片紅。
胡建軍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沒穿那件立領棉襖,換了身洗得發白的藍制服,臉也洗過了,頭髮拿水抿得服服帖帖,可眼下的烏青壓不住。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先往街兩頭各看了一眼,看完才跨進門。
「江嫂子。」他叫了一聲,嗓子還是啞的。
江水英直起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以為你要等中午才來。」
「等不到。」胡建軍說,「保衛科八點上門。」
她沒接話,把灶膛邊的柴往裡推了推。
胡建軍走到案子對面站住,兩隻手垂著:「油布角給我。」
江水英抬眼看他。
「我拿去跟趙副政委換一條命。」他說,「他把我推出去,我就拿這東西頂他。他要不認,大家一起完。」
「你換不來。」
「怎麼換不來?」
「他既然把你推出去,就沒打算讓你回來。」
江水英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你拿著東西去找他,他只會說一句,這人瘋了,亂咬。你在他手底下幹了這麼些年,他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
胡建軍站在那兒,喉頭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灶上的水開了,鍋蓋被頂得一跳一跳。過了半晌,他才開口:「那你要什麼?」
「你手上那本帳。」
胡建軍的臉一下繃緊了:「帳給了你,我拿什麼保命?」
「你留著帳,也保不了命。」江水英把鍋蓋揭開,白汽撲上來,「趙副政委手上有沒有底子?你經手的每一筆他都清楚,你交不交,他都能把事按在你一個人頭上。你把帳交出去,我替你往保衛科遞一句話,就說你是自己主動交的。」
「這句話值幾個錢?」胡建軍冷笑。
「值你一家老小的飯錢。」江水英把勺子插進鍋里攪了兩下,「你要是不信,現在就走,中午我把油布角交上去,你炕洞裡那點東西爛了也沒人看。」
胡建軍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忽然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江嫂子,你別忘了,那幾張油布是鐵蛋從雪婷飯店後巷撿的。我一開口,就是你指使孩子去偷的。你手裡那東西,立馬成贓物。」
江水英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火苗往上躥了一下,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
「鐵蛋撿的時候,後巷裡不只他一個。」她慢慢開口,「雪婷飯店跑堂也在,饅頭鋪老周家的孩子也在。三個人,六隻眼。你說我指使,我圖什麼,圖幾塊破油布?」
胡建軍的臉色變了變。
「再說了,」江水英說,「我要是心虛,昨晚回去就該把那幾張東西燒了。燒了,你今早來問什麼?我留著,就是等人來問。」
胡建軍沉默下去,手指在案板邊上來回蹭。
灶上的汽散了些,屋裡靜得能聽見外頭掃雪的鐵鍬聲。他蹭了幾下,抬起頭:「帳我給了你,你真替我遞那句話?」
「我說話算數。」江水英說,「但我有條件。」
「說。」
「你寫張字條,寫明帳是你自願交的,經手多少,上頭是誰點的頭。人名可以不寫,你自己心裡有數。」
胡建軍盯著她:「你這是要我的投名狀。」
「我要的是你別反口。」江水英說,「今兒把帳給了我,明兒趙副政委找你談兩句,你回頭就說是我逼的。這種事我見得多。」
胡建軍低下頭,站了很久。灶膛里的柴塌了一塊,火暗下去一點,映得他半邊臉都是灰的。末了他抬起頭來:「帳在我家炕洞,東頭第三塊磚底下,油紙包著。我這就回去取。」
「不用你取。」江水英說,「你到保衛科去,自己交。」
胡建軍愣住了。
「你自己交,才叫主動交代。」她把一塊抹布扔到案子上,「我陪你到門口,我不進去。你進去說什麼,是你自己的事。」
胡建軍站在那兒,臉上那點撐著的勁兒一寸一寸塌下去。他張了張嘴,最後點了一下頭。
字條是當場寫的。他從兜里摸出半截鉛筆,江水英撕了張包點心的紙給他。他趴在案子上寫,寫得很慢,筆尖在紙上頓了好幾回,寫完把紙推過來,手指頭還在抖。
江水英拿起來看了一遍,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胡建軍站起來,忽然又開了口:「江嫂子,你那半年副食,我勸你留神。往鍋里摻沙子的人,不止一個趙副政委。」
江水英把口袋按平:「我知道。」
胡建軍走到門口,回過頭:「江嫂子,你這個人,心太硬。」
「我心要是不硬,」江水英說,「早讓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八點差一刻,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保衛科走。
街上掃雪的人還沒散盡,饅頭鋪的蒸汽從巷子裡漫出來,罩著半條街。到了保衛科門口,胡建軍站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江水英沖他點了下頭。
他進去了。
江水英在牆根底下站著。開春的風從街口灌進來,颳得牆上的標語紙嘩嘩響。她沒等多長時候,保衛科的門開了,兩個幹事跟著胡建軍出來,往二道街東頭走,去他家取帳。
她這才轉身往回走。
晌午陸慶年來了,手裡拎著一摞帳本。兩個人把第一天的供貨數對了半個鐘頭,念念趴在桌邊數碗,數到一摞就亂了,仰起臉問:「老漢,你數的是幾個?」
陸慶年把筆擱下:「你數你的,別打岔。」
念念不樂意,轉頭去扯江水英的袖子:「娘,我數得對。」
江水英摸摸他的頭,把最後一筆數填上,合上帳本。陸慶年看了一眼她貼身口袋露出來的紙角,什麼也沒問。
下午她蹬車去部隊後勤科,對接第二天的量。簽完字出來,看見後勤科門口那塊公告欄上貼了一張新紙。
紅紙黑字,墨還沒幹透。
東北廚王爭霸賽,黑石嶺賽區預賽,三月十六,地點在軍分區大禮堂。底下是一排報名單位,紅光飯店、王記飯館、趙家溝大隊食堂、川香園。
江水英的目光停在第二行。
紅光飯店,掌勺,鄭德貴。
她在告示底下站了一會兒。鄭德貴就是鄭師傅。雪婷飯店倒了才兩天,人已經被國營的紅光飯店請走了。
告示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比別的字都小,擠在邊角上:參賽單位須提交原料來源說明,由商業局核驗。
風把紅紙的一角捲起來,又貼回去。
王記飯館的王老闆從後頭過來,也仰著頭看,看了一會兒說:「江老闆,你也報了?」
江水英沒答,眼睛還落在那行小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