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不是想害你
保衛科的人是上午來的,一共來了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些,一個是夾著牛皮紙本子的年輕人。
江水英正在後廚切菜,刀在案板上起落。
她把刀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問什麼事。
年紀大的那個說,請江老闆去科里坐坐,說幾句話,不耽誤多少工夫。
她解了圍裙,跟灶上的幫工交代了兩句,跟著走了。
陸慶年站在營區門口,沒過來。兩口子隔著一條街對看了一眼,他點了下頭。
保衛科的屋子不大。
一張舊辦公桌,桌上一部搖把電話,牆角一個鐵爐子,爐蓋半開著,冒著一股煤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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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建軍坐在靠牆那條長凳上,藍制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頭一顆。
看見她進來,他的眼睛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趙副政委坐在桌子另一頭,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幾個大字「為人民服務」。
馬科長把本子攤開:「江老闆,找你來不為別的。胡建軍今早翻了口供,說那本帳不是你勸他交的,是你逼他交的,還說你讓他去雪婷飯店後巷拿了東西,拿那東西去訛他。這話我們要問清楚。」
江水英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放在膝上:「他怎麼說的,讓他自己說一遍。」
胡建軍抬起頭。
他聲音不像昨天那麼啞了,說得也順:「我跟江老闆說,我手上有本帳。她說你把帳給我,我保你。我說我不敢,她說你不給,中午我就把油布角交上去,你就完了。她還讓我寫張字條,寫明帳是我自願交的。字條是她念一句我寫一句。」
趙副政委把缸子放下:「江老闆,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軍地共建的帳,你一個開館子的,插手做什麼?」
江水英沒看他,看著胡建軍:「字條是你寫的?」
「是。」
「鉛筆是誰的?」
胡建軍頓了一下:「我的。」
「紙是誰的?」
「你從案子上撕的。」
「我念一句你寫一句?」江水英問,「那我說的是什麼話,你當著馬科長的面,把那幾句背一遍。」
胡建軍張了張嘴,沒背出來。
屋裡靜了一會兒。爐子上的水壺響了。
江水英說:「字條現在在保衛科。上面寫的是帳是他自願交的,經手多少,上頭誰點的頭。末尾還有一句,我自交,與旁人無干。這句話我一個字都沒教他。馬科長,你拿出來看,看那句話是不是他的口氣。」
馬科長翻開卷宗,抽出一張包點心的紙,看了半天,推給趙副政委。
胡建軍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江水英接著說:「我要是想訛他,何必讓他自己走進保衛科的門。他家的炕洞在哪兒,是他昨兒當我面說的,我要是想私取,昨兒夜裡就能叫人去刨,比在這兒說話省事得多。我為什麼不做?因為東西從誰手裡出來,是兩回事。馬科長,帳是誰交給你的?」
「他本人交的,我們兩個幹事跟著他去他家取的。」
「取的時候我在不在?」
「不在。」
「我進過這間屋子嗎?」
「沒有,你在門口站著。」
江水英把話說得很慢:「那他今天說我逼他、訛他,你們信一半,還是信全?」
趙副政委的臉沉下來:「江老闆,你這是在審我們?」
「我不敢。」江水英說,「我就想問一句,他昨天自己交的帳,今天怎麼就成了我逼的。中間隔了一夜,這一夜誰找過他?」
這句話落下去,屋裡又靜了。
胡建軍的頭低下去,低到能看見後頸。
趙副政委把缸子往桌上一頓:「他翻供是他自己的事,你少往別處扯。」
「我沒往別處扯。」江水英說,「我說的是筆跡。馬科長,他這些年給住建局簽的交接單,你們手上有沒有?有的話,跟這張字條擺一塊兒,看是不是一隻手寫的。要是不是,我認。」
馬科長沒立刻答。他看了看趙副政委,又看了看那張紙,把卷宗合上:「筆跡可以比。這事按程序走,報上去。」
趙副政委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馬科長,這事牽扯軍地共建,你別辦得太細。」
「細不細,不是我定的。」馬科長說,「條例上寫著。」
江水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邊:「馬科長,我店裡還有幾十口人的菜等著,我先回去。要再問,我隨叫隨到。」
她走到門口,胡建軍忽然抬起頭,嗓子又啞了:「江嫂子。」
她沒回頭。
「我不是想害你。」他說。
「我知道。」江水英說,「你是想活。」
她出了保衛科的門,陸慶年在牆根底下站著,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什麼也沒問,只把煙收進兜里:「回家吃飯。」
兩口子往二道街走,一路沒說話。
走到川香園門口,就看見門外停著一輛二八自行車,車後架上綁著個木箱,箱蓋上漆著「商業局」三個字。
店裡坐著兩個人,一個翻她醬壇,一個拿筆在本子上記。
翻壇的那個把油紙揭開,湊近聞了聞,回過頭:「江老闆,這醬哪來的?」
「南方背回來的。」
「票據呢?」
江水英站在門口,沒動。
「參賽要交原料來源說明,商業局核驗。」
那人把油紙重新蓋上,拍了拍手,「三天之內,把進貨的票據送過來。沒有票據,這醬不能用,報了名也白報。」
他指了指門外那輛自行車,又說了一句:「你看人家紅光飯店的豆瓣,是商業局統一調的,單子齊全。江老闆,人家是國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