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後半夜有人敲院門


  商業局的人在醬壇上貼了一張紙條,白紙,紅章,上頭寫著「待驗」兩個字。

  江水英把醬壇挪到案子底下,回身去裡屋翻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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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冬天她跟巧巧結伴去的南方,帶回來的東西都收在一個藍布包里,包在樟木箱最底下,壓著念念的小棉襖。

  她一層一層扒開,翻出兩張紙來。

  一張是布莊給巧巧開的進貨單,一張是醬園的。

  紙都脆了,邊角卷著,展開的時候得用手掌壓平。

  醬園那張上是一行藍墨水字,底下蓋著一個紅私章,字跡已經洇開。

  布莊那張的日期比醬園早一天,兩張擺在一塊兒,一條路就走得出來了。

  罈子也對得上,她這兩隻壇都是雙耳壇,壇肩上有一道窯口留下的淺印,收據上寫著雙耳壇。她當初封壇的時候,在油紙上寫了日子,字還在。

  她把兩張紙重新包好,揣在棉襖里,蹬車去了商業局。

  商業局在縣政府東頭,一間大屋子,靠牆一排木櫃,柜上堆著表格和卷宗。

  辦事員是個戴眼鏡的小年輕,見她進來,先問哪個單位的。她說是黑石嶺川香園,來交原料來源說明。

  小年輕翻了翻,說:「江老闆,你這醬沒有發票,報不了。」

  「哪一條說要有發票?」

  小年輕愣了一下,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推過來。

  江水英湊過去,一個字一個字看。看到第三條,上面寫的是參賽單位須提交原料來源說明,載明產地、渠道、經手人。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產地,四川郫縣。渠道,我跟巧巧結伴去南方進的貨,她在布莊進布料,進貨單還在。經手人,我,還有她。三樣都寫得出。這裡哪寫發票了?」

  小年輕說:「科長交代的,個體戶要發票。」

  「那我見見科長。」

  錢科長從裡屋出來,臉上帶著和氣。他把文件拿在手裡:「江老闆,不是我們卡你。個體戶的東西來路不清,出了事誰負責?」

  「我這壇醬的來路,我拿嘴說得清,拿眼睛也認得清。」江水英說,「錢科長,我把罈子搬到您院裡來,當著您的面開。」

  錢科長笑了一下:「開壇?」

  「開壇。」江水英說,「我要是拿一壇假醬來糊弄,當著您的面,我自己把這壇醬喝了。」

  錢科長又問:「你剛才說跟人結伴,人呢?」

  「人就在二道街,我捎句話她就來。」江水英說,「她那兩張布莊的單子比我這張嘴管用。」

  院子裡圍了幾個人。她讓食品站的小工把罈子抬進來,油紙一揭,一股醬香就漫開了。

  她用乾淨勺子舀出一勺,放在白瓷碟里,又從小布包里取出一個玻璃瓶,倒出另一碟,顏色發暗,油光浮在面上。

  「這一碟是我自己曬了兩個月,這一碟是紅光飯店的菜里挑出來的。」她把兩碟並排擺在桌上,「錢科長,您先聞,再嘗。不用我說哪碟是哪碟。」

  錢科長湊近聞了聞,又用指頭蘸了一點放嘴裡。他咂了兩下,臉上那點和氣收了一收,沒說話。

  旁邊那個小年輕也嘗了,嘗完抬頭看了看科長。

  「國營調撥的醬,出廠就是那個味,規規矩矩。」江水英說,「我這壇醬,曬的時候加了什麼,我心裡有數。錢科長,您要是問我有沒有票,我沒有。您要是問我這醬能不能吃,全黑石嶺吃過川香園的人都能答。」

  錢科長把手裡那點醬在指頭上搓了搓,搓乾淨了才說:「江老闆,你這張嘴,比我見過的個體戶都能說。」

  「我不是能說。」江水英說,「我是開館子的,鋪子開在街上,臉比票據值錢。」

  話說到這兒,院門口進來個人。巧巧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攥著一張紙,進門就攤在桌上:「布莊的單子。我跟水英一道下的車,她買醬,我進布,時候對得上。」

  錢科長把兩張單子並排看了半天。一張布莊地,一張醬園地,日期差一天,路數合得上。

  他沉吟了一會兒,回頭跟小年輕說了兩句,轉過來:「這樣。票據沒有,你寫一份說明,找個國營單位給你擔保。擔保的章我認。」

  江水英早想好了這一層。她來的時候繞了個路,把食品站的主任請來了。主任一直站在院門口,這時候走進來,從兜里摸出公章:「我擔保。她那批豆瓣,我們站上也賣過。」

  江水英把那張蓋了章的說明折好,道了謝,推著車往外走。

  小年輕跟出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江老闆,報名那邊還得驗一樣,食品衛生許可證。今年新下來的規矩,個體飲食業都得有。賽前要驗,沒有證,報上去也得打回來。」

  江水英站在台階上,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營業執照她有,衛生許可證,她沒有。

  回家的路上風從脖領子裡灌進去。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蹬得很慢。

  那天夜裡,家屬院的爐子燒得旺。念念早睡了,嘴角還沾著半粒米飯。

  江水英坐在燈下補圍裙,針腳歪了兩針,拆了重來,拆了兩回,索性把圍裙扔在膝上。

  陸慶年從外頭進來,帽子上帶著霜。他看了一眼她的臉,什麼也沒問,先去爐子上提了壺熱水,倒進搪瓷盆里,端到她腳邊,蹲下去就把她的鞋脫了。

  她往回縮:「燙。」

  「燙才解乏。」他把她的腳按進水裡,手掌托著腳背,水漫到腳踝。她的腳凍得發紅,腳後跟裂了一道口子,他把那道口子看了半天,什麼也沒說,只把手掌搓熱了捂上去。

  「你這雙腳,從四川走到東北,走得夠遠了。」他說。

  江水英低頭看他。燈在他頭頂,他鬢角有一根白頭髮,亮得扎眼。她伸手給他拔了。

  他吸了口氣:「疼。」

  「不疼,你皮厚。」

  他不說話了,蹲在那兒給她搓腳,一下一下,水涼了又添。裡屋念念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兩個人一齊停了手,等那小身子又安靜下去,才接著搓。

  「證的事,明天我去問問。」他忽然說。

  「你一個帶兵的,去問地方的衛生證?」

  「我問不著,我找人問。」他把她的腳從盆里撈出來,拿干布裹上,「問著問不著,總比你一個人跑強。」

  後半夜有人敲院門。

  陸慶年披了衣裳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說饅頭鋪老周送來的。

  江水英接過來看,紙條上是一行不太規整的字:明天中午,紅光飯店後頭那條巷子,鄭師傅有話跟你說。你要是不來,他就當沒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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