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江老闆,這是咋了?


  紅光飯店的後巷,中午也沒什麼太陽。

  牆根堆著半人高的煤,煤堆上搭著兩塊木板,木板上曬著幾掛粉條。泔水桶的蓋子沒蓋嚴,一股酸味混著煤灰味。鄭師傅蹲在煤堆邊上,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攢了老長,也沒彈。

  江水英推著車進來,把車支在牆邊。

  「江老闆。」他站起來,把煙在鞋底上摁滅了。

  「鄭師傅。」江水英把手插在袖子裡,「你約我到這兒說話,是怕人看見?」

  鄭師傅沒答這句,往巷口看了一眼,回過頭來:「你退賽吧。」

  江水英看著他,沒接話。

  「我說真的。」他說,「你退了,我不欠你的。」

  

  「誰讓你說的?」

  「沒人讓我說。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就不會把我約在後巷。」江水英說,「你想說,正門進我店裡說,我給你下一碗麵。」

  鄭師傅的臉繃了一下。他低頭在煤堆上踢了一腳,踢下來一塊煤渣。

  「紅光飯店的報名表,是商業局姓錢的遞下來的。」他說得很慢,「菜名都寫好了。雞豆花,麻婆豆腐,還有一道開水白菜。」

  江水英看著他,眼睛沒動。

  「照我的菜報?」

  「照你的菜報。」鄭師傅抬起頭,「我做了二十年的東北菜,臨了讓我做川菜。調料都是調撥的,醬是統一發的,我連豆瓣怎麼曬都不知道。」

  「那你做不做?」

  「我一家四口,房在飯店後頭,轉正的名額就一個。」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江老闆,我不跟你比手藝,我跟你比命。」

  巷子裡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前廳的切菜聲,一下一下,隔著牆,悶悶的。

  江水英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攏了一下圍巾:「鄭師傅,你在雪婷飯店,欠了三個月工錢,走的時候一分沒拿到。」

  「我知道。」

  「紅光飯店給你轉正,你信?」她看著他,「他們連菜譜都要上頭遞,你算掌勺的,還是算灶上的手?」

  鄭師傅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在雪婷,趙雪婷讓你用什麼油,你就用什麼油。你心裡明白那油不對,可你端上桌了。」江水英說,「到了紅光,上頭讓你做什麼菜,你就做什麼菜。你手藝再好,端出去的還是別人寫好的菜。」

  鄭師傅把手插進兜里,攥著什麼東西,攥得指節發白。

  「我不是來聽你說道理的。」他說。

  「我知道。」江水英說,「你是來跟我說一句實話,說完心裡好受些。實話我收下了,你的路你自己走。」

  她轉身要去推車,鄭師傅忽然開口:「菜譜的事,你就不想知道底細?」

  「想。」

  「那你把這張紙拿著。」他從兜里掏出來一張疊成四折的紙,遞過來。

  江水英沒接。

  「我不拿你偷出來的東西。」她說,「你今天拿了這張紙給我,明天姓錢的問你,你拿什麼答?」

  鄭師傅的手停在半空。

  「你抄一份。」江水英說,「寫明是紅光飯店的報名菜,底下籤你的名,壓在饅頭鋪老周那兒。我不看,等用得著的時候我再去取。」

  鄭師傅看了她半天,把紙重新疊好塞回兜里,點了下頭。

  「還有一樣。」江水英說,「你讓姓錢的在報名表的原料來源那一欄,寫商業局統一調撥,一個字別改。」

  「為什麼?」

  「你照寫就是了。」她把車推出來,「到時候我要是問起來,你就說你只管炒菜,不管單子。」

  鄭師傅站在煤堆邊上,看著她把車推出巷口。風把煤灰吹起來一層,他抬手擋了一下。

  江水英回到二道街的時候,川香園門口圍了三兩個人,正仰著頭看門框。

  門框上貼了一張紙,比商業局那張大,白紙黑字,邊上蓋著防疫站的圓章。她走過去,人群往兩邊讓了讓。

  紙上寫的是限期整改通知。灶房要獨立,要有流水洗手,要有防蠅的紗罩,從業人員要有健康證。整改期限七天,從今日算起。

  她在心裡數了一遍日子。七天之後,正是比賽的隔一天。

  「江老闆,這是咋了?」有人問。

  「沒事,辦證。」她把通知看了兩遍,抬手揭下來,折好放進棉襖。

  那天晚上,陸慶年回來得比平常早。他把帽子掛上牆,坐在爐子邊烤手,烤了半天才開口:「衛生證的事,我打聽著了。防疫站的站長姓周,跟趙副政委一塊兒當過兵。」

  江水英在灶前下麵條,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又接著攪。

  「知道了。」她說。

  「你怎麼一點不急?」

  「急有用,我天天急。」她把麵條撈進碗裡,端到桌上,「七天整改,我三天能做完。難的是體檢,健康證要十天。」

  陸慶年沒說話,拿起筷子,卻沒動。

  念念趴在桌邊,指著那張通知上認得的幾個字,一個一個念:「限、期、整、改。」

  「改什麼改。」江水英把碗推到他面前,「吃飯。」

  「娘,我念得對不對?」

  「對了一半。」她把香油瓶拿過來,「限期整改,念限期整改,別念一半。」

  念念又念了一遍,念得挺得意,念完還問:「娘,整改是啥?」

  「整改就是人家挑你的毛病,你一樣一樣改給他看。」江水英說。

  陸慶年抬頭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天沒亮,江水英就開始動手。她把灶房門口的牆砸開一道口子,另起一扇門,灶和面案隔開;洗手的地方接了一根管子,水從缸里引出來,一按就流;紗罩是她讓巧巧連夜裁的紗布,竹圈是她在集上買的。

  這些活她一個人幹不了,陸慶年請了半天假,蹲在地上和泥砌磚,袖子挽到胳膊肘,臉上糊了一道灰。

  念念在旁邊遞磚,遞一塊喊一聲,喊得院裡人都探頭看。

  第三天下午,防疫站來人複查。

  來的是個瘦高個,姓馬,進門先把灶房看了一遍,又蹲下去看了看排水,拿手在紗罩上抹了一把。他直起腰,沒說話,從兜里掏出本子。

  江水英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

  「灶房合格。」姓馬的說,「健康證呢?」

  「體檢還沒下來。」

  「沒有健康證,證不能發。」他把本子合上,「什麼時候下來,什麼時候來領。」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過頭:「江老闆,你這灶房,比國營的還規整。」

  江水英把抹布往案上一搭:「我這不是給檢查看的。」

  姓馬的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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