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的擔保章是我蓋的
軍分區大禮堂在縣城西頭,門口一棵老槐樹,樹下停了一長排自行車。
天沒亮他們就到了。風從街口斜過來,颳得人臉發木。門口已經排了隊,各家的灶具、菜筐擺了一地。念念沒跟來,昨夜托給了東頭鐵蛋家,早上出門時小傢伙還睡著,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了腳底下。
排在最前頭的是紅光飯店,三輪車卸下兩口新鍋,四個人打下手,圍裙一色白。鄭師傅站在中間,帽子壓得低,沒往這邊看。後頭還停著趙家溝的三輪車和王記飯館的驢車。饅頭鋪的老周也來了,沒參賽,蹲在台階上啃饅頭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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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藤筐,一口舊鍋,兩把刀,兩個罈子。
第一道關在一張長桌上,兩個穿制服的坐在後頭。
「參賽單位,衛生許可證、營業執照、原料核驗單,三樣。」其中一個頭也不抬。
江水英把營業執照和核驗單遞過去。那人翻了兩頁:「衛生許可證呢?」
「證在辦。」她把三張紙遞過去,「整改驗收單、體檢合格報告、受理回執。回執上寫著,證件核辦期間,憑回執從業。」
那人看了半天,回頭問旁邊的人,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後頭排隊的人往前探脖子,有人小聲嘀咕,說連證都沒辦下來還來比。也有人接話,說人家灶驗過了,回執是防疫站開的。
「讓她進。」防疫站姓馬的瘦高個走過來,胳膊上戴著紅袖章。他把回執對了編號,記了一筆:「回執是真的,灶也是我驗的。放行。」
先前那個還想說什麼,姓馬的看他一眼:「你要攔,寫個字,簽你的名。」那人沒動筆。
進了場,禮堂里擺了兩排長案,案上鋪著白布,灶是臨時砌的,青磚縫裡還在冒熱氣。陸慶年在門口站住,進不去,只把筐遞給她:「我在外頭等。」
後勤的人過來分灶,老頭拿著一張單子,指了指最裡頭那個角落:「川香園,那邊。」
案子上擺著一套調料,壇口的封條是新的,印著商業局的字。
「我自帶的料呢?」
「統一發。報名表上寫了,原料由賽會統一調撥。」
江水英把報名表抽出來攤在案子上:「我這欄寫的是自帶。紅光飯店那欄寫的調撥,核驗單上蓋了章。」
老頭為難:「我按單子發的。」
「那你按單子發。哪家寫調撥你發哪家。」
旁邊王記飯館的王老闆探過頭來,看了看她的罈子:「江老闆,你這醬可真捨得帶。」
「捨不得帶,就得出醜。」江水英說。
錢科長端著茶缸過來:「江老闆,統一調料是為你好。你自帶的醬,檢驗結果還沒出來。」
「結果沒出來,商業局給我蓋了擔保章。」江水英說,「章是您蓋的。」
錢科長的茶缸停在嘴邊。
「再說一句。」她把自家的罈子抱到案子上,「醬都統一發,那比的不是誰炒得好,是誰發的醬好。這話您認不認?」
周圍有人低聲笑。錢科長把茶缸放下,轉身走了。
開賽前抽籤。木箱子裡一把竹籤,她伸手抽了一根,簽上刻著三。鄭師傅抽的是一。
鑼響三下。
鄭師傅先上。他手不像在雪婷那回那麼穩,捶泥捶了好一陣才起膠。他做雞豆花,賽會發的清湯料他用了,調撥的醬連封條都沒撕。菜端上去,白是白的,湯也清,就是少了一股香。
老師傅嘗了兩口:「湯清,可惜沒魂。」
評委席上有人低聲說了兩句,軍分區後勤那位把本子合上又打開。
鄭師傅站在案子後頭,汗往下淌。他往台下看了一眼,正撞上江水英的目光,又往她案上的醬壇看了一眼,喉嚨動了一下。江水英沖他點頭。他別過臉去。
二號是王老闆,鍋貼煎得金黃,中規中矩。
三號是她。
江水英先吊湯。雞是今早現殺的,冷水下鍋,浮沫撇了三回,湯色才見清。她撇沫的時候手很穩,一勺一勺,撇下來的浮沫倒進碗裡,碗沿上一點不掛。火壓得小,湯麵只在中間冒一個泡。雞脯剔下來,刀背捶成泥,加蛋清,加石膏豆腐,順一個方向攪。攪到起膠,搓成小丸,下進微開的湯里,一顆一顆浮上來。
麻婆豆腐後做。豆腐切塊,鹽水焯過,牛肉末煸酥,豆瓣下鍋炒出紅油。她把自家那壇醬舀了一勺進去,油一熱,紅油從鍋底翻上來,那股香壓都壓不住,前排幾個評委同時抬了頭。
起鍋,撒花椒末。兩盤端到評委席前,雞豆花在左,麻婆豆腐在右,紅白分明。她退後半步,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老師傅先嘗雞豆花,嘗了一口,又舀一勺:「這菜,我在成都吃過。」
接著嘗麻婆豆腐,嚼了兩下,放下筷子:「你這豆瓣,是自己曬的。」
「是。」
「曬了多久?」
「兩個月。」
老師傅點頭,拿起筆寫。寫完,抬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幾個人都笑了。錢科長也舀了一勺,吃完沒說話,把勺子放回碟邊。
台下議論聲越來越大。有個兵喊了一嗓子:「江老闆,那盤紅的給我留一口!」有人伸長脖子往案子這邊看,有人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陸慶年站在最後一排,抱著胳膊,沒往前擠,也沒跟誰打招呼,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
唱票的箱子還沒搬上來,趙副政委從側門進來了。他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一個是商業局核驗員,一個夾著登記本。他走到台前,沒看江水英,先跟評委席打了個招呼,轉過身面向全場。
「各位,我說一件事。」他翻開卷宗,「商業局核驗參賽單位的原料,川香園那一欄,核驗結論是空的。按賽區規定,核驗未完成的單位,成績不予認定。」
全場靜了一下。台下有人站起來,被旁邊的人按回座位上。
「她的擔保章是我蓋的。」錢科長站起來。
「擔保不等於核驗。」趙副政委說,「錢科長,你蓋的是擔保,那底下核驗結論那一欄,你簽字了嗎?」
錢科長的臉僵在那兒。
江水英把懷裡的核驗單抽出來攤開。擔保章紅得刺眼,底下那一欄,空著,一個字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