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決賽資格要報地區商業局覆核
趙副政委把卷宗合上,往評委席那邊看了一眼:「幾位,按規矩辦吧。」
評委席上五個人,誰也沒先開口。軍分區後勤那位姓韓,五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是這回賽區的主評委。他手裡那支筆轉了半圈,最後擱在桌上。飲食服務公司的老師傅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另兩個低頭看本子。
錢科長先開口:「趙副政委,手續不全是實情。可江老闆的原料,我們商業局是驗過的,擔保章也是我蓋的。」
「擔保是擔保,核驗是核驗。」趙副政委說,「這話你剛才說過了。」
錢科長兩頭都難。他往趙副政委那邊瞄了一眼,又往評委席上瞄了一眼,手指在茶缸蓋上按了兩下。他把缸蓋揭開,又蓋上,缸里的水早就涼了。
江水英這時候開口,聲音不高,禮堂里靜,前後都聽得見:「趙副政委,我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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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核驗結論那一欄,是誰填的?」
趙副政委看了她一眼:「商業局填。」
「我是參賽單位,我填得了嗎?」
「填不了。」
「那我這欄空著,是我的事,還是商業局的事?」
禮堂里有人動了一下。趙副政委沒立刻答。
江水英從案子上拿起那支蘸水筆,走到評委席前,把筆擱在錢科長面前的桌上:「錢科長,筆在這兒。您要是驗過,就簽;沒驗過,現在驗。罈子就在案上,原料一樣沒動。」
禮堂里百十來號人,眼睛都跟著那支筆走。前排有人把脖子伸得老長,後排有個兵站起來,被同伴一把拉回座位上。
錢科長的茶缸放下了,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沒去拿筆。
「江老闆。」趙副政委開口,「核驗是賽前的程序,賽場上補簽,沒有這個先例。」
「那就有勞您寫一句。」江水英轉過身,「寫明白川香園這一欄為什麼空著,是誰沒簽,為什麼沒簽。簽上您和錢科長的名,我拿著這張紙去軍分區問一問,賽區的規矩是給誰定的。」
趙副政委的眼睛眯了起來。
韓主評委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先看趙副政委,又看錢科長:「趙副政委,先例是給誰立的?賽前驗,賽場上補,驗的都是這一批醬。醬又不會因為過了晌午就變味。」
趙副政委沒接他這話。
「核驗員在不在?」韓主評委問。
「在。」後頭一個穿制服的應了一聲。
「那就當場驗。」韓主評委說,「我監著。驗完簽字,成績照算。誰要是說賽場不能補,把文件拿出來,我看看哪一條寫了不能補。」
趙副政委站著沒動,過了幾息,才側了側身。
核驗員走過來。他先看壇口的封條,又揭開油紙聞了聞,用乾淨勺子舀出一點,在白瓷碟里攤開,看顏色,看油光,最後拿指尖沾了放嘴裡嘗。
「這醬里除了豆瓣,還下了什麼?」他問。
「鹽,還有我自己曬的辣椒麵。」
「辣椒麵?」
「四川人做豆瓣,有人加,有人不加。我不加色素,不加香精,顏色是曬出來的。」
核驗員把碟子端到窗邊的光底下照了照,又嘗了一次,才開口問:「這批醬的進貨渠道?」
「跟巧巧結伴去南方進的,布莊的進貨單和醬園的收據都在商業局存著。」江水英說。
核驗員點了下頭,從兜里掏出筆,在核驗單上寫了兩行字,簽上名,遞給韓主評委看了一眼。韓主評委點了下頭,把單子折好,放進自己面前的卷宗里:「核驗完成,成績照算。」
錢科長這才站起來,也在旁邊簽了字。他簽字的時候手很穩,簽完把筆放回桌上,誰也沒看。
趙副政委盯著那張紙,臉上的笑收了。
「唱票吧。」韓主評委說。
箱子搬上來,黃豆倒進大盤裡。後勤的一個幹事抓一把,念一家。念到川香園,底下有個兵喊了一嗓子,旁邊幾個跟著喊,喊得禮堂頂上的灰都往下掉。念到紅光飯店,聲音也不小,鄭師傅的底子在那兒,菜做走了味,手藝還在;王記第三,趙家溝第四。
幹事念完,把最後一顆豆子放回盤裡:「川香園第一。」
台下拍起巴掌,稀稀拉拉響了幾聲,接著連成一片。王老闆在案邊收鍋,一邊收一邊笑:「我這是陪跑的命,年年陪。」
台下有個兵小聲問旁邊的人,啥叫覆核。旁邊的人說,就是再查一遍。
鄭師傅站在案子後頭,沒抬頭。紅光飯店的孫經理已經走過去,把他那件白褂子從架子上一把扯下來,疊了兩折夾在胳膊底下。
「鄭德貴,你先回去。」孫經理的聲音不高,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孫經理又催了一句:「聽見沒有?」
鄭師傅把自己那三把刀一把一把收進布卷,卷到一半,停住了:「我回哪兒?」
旁邊幾個紅光飯店的夥計低著頭,誰也沒接話。孫經理也沒答,轉身往側門走。
趙副政委從台上下來的時候,人群往兩邊讓。他沒有直接出門,繞了半步,停到江水英跟前。
「江老闆,恭喜。」他臉上又有了笑,「預賽第一,只是個推薦。決賽資格要報地區商業局覆核。」
「覆核什麼?」
「三樣。」趙副政委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點,「原料,稅,還有經營場地。」
江水英抱著胳膊看他,沒接話。
他把手收回去,聲音壓低了些,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你回去問問食品站,他們那房子的租約,到期還續不續。」
說完他就走了,走得挺快,皮鞋後跟在大理石地上敲出一路響。臨出門他跟韓主評委對了一眼,那一眼,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江水英站在原地,手還抱著胳膊。陸慶年從人群後頭擠過來,站到她旁邊,什麼也沒問,只順著她的目光往側門那邊看了一眼。
側門那兒,鄭師傅背著刀卷,一個人往外走。走到台階下,他把刀卷往肩上挪了挪,回過頭,隔著滿禮堂的人,往她這邊看了一眼,然後推開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把外頭的風擋住了。
陸慶年把藤筐提起來,說:「回家。」
江水英站了一會兒,才跟著他往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