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廚房裡黑,鮮艷點好找
頒獎是昨天的事。
今天天還沒亮,川香園門口就排了隊。頭幾個是部隊的兵,棉襖領子立著,腳在原地跺。再往後是二道街的街坊,拎著飯盒、端著搪瓷盆。隊尾有兩個從別的公社騎車來的,車把上掛著布袋,說是聽人講,黑石嶺出了個會做川菜的女掌柜。
江水英把門板卸下來,一股冷風灌進去,案上的紗布角被吹得翻了一下。她把兩板豆腐搬上案,看了看隊伍,回頭對鄭師傅說:「今天只做八十份。」
鄭師傅是昨夜留下的。他沒要工錢,只求管飯,睡在店後頭那間小屋。三把刀擺在案上,圍裙是舊的,挽了兩折。
「八十份?」他往門外看了一眼,「外頭站的不止八十。」
「就做八十。」江水英說,「豆腐兩板,雞四隻。做多了,味就散。」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⑤⑤.ⒸⓄⓂ
頭一撥人吃完走了,第二撥進來。到第九十個人的時候,她把一塊小木牌掛到門框上,牌上四個字:今日售罄。
隊伍里立刻不樂意了。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擠到前頭,指著牌子:「大老遠來的,說沒就沒了?」
「豆腐賣完了。」江水英說。
「你這冠軍怎麼當的?連菜都不夠賣。」
後頭跟著嚷,說冠軍店也不能這麼幹。江水英沒接,把牌子掛穩,轉身回灶上,從鍋里盛出一小碗,紅油還滾:「您先嘗這一口。嘗完您說,這味道值不值得明天再來一趟。」
皮夾克愣住,接過碗,嘗了一口,沒說話,又嘗了一口。
「明天幾點開門?」
「天亮。」
他把碗放下,掏錢:「那給我留一份。」
「留不了。」江水英說,「先來先得,我不給人留座。」
後頭有人笑。皮夾克也不惱,把錢收回去:「行,那我明兒早點來。」
晌午,部隊後勤的劉幹事來了,帶著一張單子:一天的用量,兩頓,送到哪個門。
「江老闆,團長說了,半年,一天兩頓,菜要換著來,不能天天豆腐。」
「換著來可以。」江水英接過單子看,「可我有話先說在前頭。我這兒人手就兩個,量大了,味保不住。頭一個月,一天六十份,做穩了再加。」
劉幹事皺眉:「團長要的是幾百口人。」
「幾百口人的飯,一口鍋燒不出來。」江水英說,「您給我一個月,我把灶和人手添上,到時候要多少給多少。頭一個月硬上,出了岔子,丟的是團長的臉。」
劉幹事把單子折起來:「我回去跟團長說。江老闆,你這人不好打交道。」
「好打交道的,做不出好菜。」江水英說。
人走了,鄭師傅在灶邊洗碗,洗著洗著開口:「江老闆,送上門的生意還往外推。」
「推的是做不了的。」江水英說,「做不了的接下來,砸的是招牌。」
她把新買的一口大鍋指給他看:「這口鍋,明天起你掌。雞豆花、麻婆豆腐,兩樣你都得會。」
鄭師傅停下手,抬頭看她:「你讓我掌勺?」
「你手藝比我穩。」江水英說,「我忙不過來的時候,灶上不能空。」
鄭師傅低下頭,把碗摞好,摞得很齊。
部隊的飯是第三天開始送的。頭一天四十份,第二天六十份,到第五天,劉幹事又來,說戰士們反映菜好,讓加到八十份。
第六天出了岔子。一個兵端著飯盒找上門,說當天的菜不香。江水英嘗了一口,沒說話,把那盤豆腐端到後廚,讓鄭師傅也嘗。
「炒得急了。」鄭師傅說,「豆瓣沒出紅油就下了豆腐。」
「是我的錯。」江水英說,「我算著時間,手快了。」
第二天她重做了一鍋,讓劉幹事把那天的飯錢退一半。劉幹事說不用退,她說:「菜沒做好,錢就不能全收。這不是客氣,是規矩。」
沒退成,她就把錢換成了兩筐雞蛋,讓劉幹事捎回食堂。
下午隊伍散了,街上清靜下來。江水英在門口掃地,掃到街當中,抬頭看見對面牆根站著個人。是趙雪婷。
她穿著那件舊棉衣,頭髮挽得鬆了,兩隻手插在袖子裡,就那麼站著,看這邊的門臉。江水英把掃帚靠在門框上,隔著一條街,沖她點了下頭。趙雪婷沒動,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鞋底在雪水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李參謀長拄著拐來過一回,在門口吃了一碗麵,吃完把錢壓在碗底下。江水英追出去還,他頭也不回:「我吃麵給錢,天經地義。」念念追到門口喊李爺爺,他回頭沖孩子擺了擺手。
天黑透了才收攤。念念放學回來,書包里塞著三塊糖,一進門就喊:「娘,同學都問我,我娘是不是冠軍!」
「你咋說的?」
「我說是!」念念把糖掏出來擺在桌上,「他們還給我糖。」
江水英把糖收進抽屜:「糖可以收,話不能這麼說。」
「那咋說?」
「冠軍是別人評的,菜是自己做的。」她蹲下來給兒子扣好棉襖,「人家誇你娘,心裡高興就行,別掛在嘴上。」
念念點頭,點得很用力,點完又問:「娘,那我明天能跟同學說,你還做豆腐嗎?」
「能。」
陸慶年是最後來的。他手裡卷著一捲紙,進門往牆上看了一圈,找了塊空地,把紙展開。是張獎狀,紅底黑字,蓋著軍分區的章。
「團長讓裱起來,掛店裡。」他說。
「掛這個幹什麼,招人眼。」
「招人眼才好。」陸慶年說,「讓人知道你靠的是手藝,不是靠誰。」
他把獎狀按在牆上比了比:「正不正?」
江水英看了一眼:「左邊高了。」
他挪了挪:「這回呢?」
「正了。」
陸慶年又從兜里掏出一條新圍裙,藍布的,邊上鑲了一圈白:「供銷社買的。」
江水英接過來抖開:「太艷了。」
「廚房裡黑,鮮艷點好找到你。」
夜裡兩個人蹲在門口刷那口大鍋。鍋太大,一個人轉不動,陸慶年刷裡頭,她刷外頭,一遞一接,水潑了一地。刷到一半,他把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明天我早點回來,幫你劈柴。」
關門的時候,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個牛皮紙信封,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塞的。信封上貼著一張四川的郵票,郵戳模糊。
江水英把信拆開,看了兩行,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