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念念明天還上學嗎


  信紙是兩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橫格。字是用原子筆寫的,筆畫發抖,一筆下去要停頓一下,是何嬸的手。她七十了,眼睛不好,寫信的時候臉幾乎貼在紙上。

  「水英:你走後的第二年,村里來了個男人。灰呢子大衣,四十來歲,說話是南邊的口音。他挨家挨戶問,問江水英到哪兒去了,問她男人死的那年,家裡還剩什麼人。我沒敢多說,只說你去了東北。他在村里住了兩夜,走的時候問我要了縣裡的地址。前些日子,縣上有人捎話,說那人又在縣裡打聽,問你在哪個屯子。我心裡不踏實,寫信給你,你自個兒當心。何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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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封里還夾著一張小紙條,是何嬸的孫子寫的,說她奶奶眼睛不行了,這信是念一句寫一句湊出來的。又說她奶奶交代,墳上的草替她拔過兩回。

  江水英把信看到底,又從頭看了一遍。手停在半空,是指頭停在「哪個屯子」四個字上。

  陸慶年坐在桌邊,把信接過去,看了一會兒。

  「這何嬸是誰?」

  「是隔壁村的。」江水英說,「我娘在世的時候,她常來幫著一起做飯。我走那年還去看過她。」

  她把信紙按在桌上,抹平了兩道褶子,在心裡算日子。

  何嬸寫信是半個月前,信從四川到東北走了十來天。那人從村里到縣裡,從縣裡到東北,火車三四天。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人已經到了。

  「他會不會找到黑石嶺?」陸慶年問。

  「縣裡就那麼幾個屯子,挨個問,肯定問得到。」江水英說,「他問的是屯子,不是街。說明他還不知道我在二道街開店,只知道我在這一片。」

  「那還有幾天。」

  「還得有三五天。」

  她把信紙重新折好,塞進棉襖里,和戶口本放在一處。

  第二天傍晚,念念是跑回來的。

  書包帶子滑到胳膊上,臉跑得發白,進門先喊了一聲娘,喊完就靠在門框上喘。

  江水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蹲下來:「咋了?」

  「今天有個人跟我說話。」念念把書包往上提了提,「在校門口。」

  「慢慢說。」

  「他說,娃兒,你幾歲了。我沒答應。他又說,你娘是不是四川來的。我還是沒答應,我就往家跑。」

  「他追你了沒有?」

  「沒有。」念念想了想,「他站了一會兒,往街那頭走了。」

  「他給你糖沒有?」

  「沒有。」念念說,「他說他兜里有糖,但是我沒要。」

  「他長什麼樣?」

  「他穿一件大衣。」念念比了比,「到這兒。領子上有一圈毛。皮鞋走起來咔咔響。」

  江水英把兒子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手心是熱的,手指頭有點抖。

  「你做得對。」她說,「往後碰見這種人,別答話,往人多的地方走,往學校走。」

  「娘,他是誰?」

  「不知道。」江水英說,「不知道的人,就不能跟他走。」

  那天晚上,她把何嬸的信和念念的話擺在一塊兒,從頭到尾對了一遍。問孩子幾歲的,問娘是不是四川來的,灰大衣,南邊口音,白臉。是同一個人。

  「他不問路,也不問店。」她對陸慶年說,「他問的是人。」

  陸慶年坐在桌邊,把軍帽摘下來,帽檐朝牆放好。

  「念念明天還上學嗎?」

  「當然要上。」

  「那我送。」

  「你送得了一個早上,送不了一個月。」江水英說,「你送,反倒讓人看見這孩子有靠山。他要是想動手,就更躲著來。」

  「那你說怎麼辦。」

  「三件事。」她伸出三根指頭,「第一,孩子的戶口本我收好,誰也拿不走。第二,明天我去學校,跟班主任說清楚,除了我和你,誰也不能接他。第三,街道那邊打個招呼,外人來打聽孩子,先到店裡問我。」

  「這三件都是防。」陸慶年說,「他要是真上門呢?」

  「那就讓他上。」江水英說,「門是我的,人是我的。他進了我的門,就得聽我的規矩。」

  陸慶年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我在想,你這腦子,擱部隊裡能當參謀。」

  「我當不了參謀。」江水英把圍裙解下來,「我這腦袋只會算帳。」

  「你這話我記下了。」陸慶年說。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子弟學校。念念的班主任姓吳,正在辦公室改作業,江水英站在門口等她改完一本才進去。

  「吳老師,我托您一件事。往後放學,除了我和他爸,誰來接都不給。有人說自己是親戚,您讓他先到川香園找我。」

  吳老師把筆放下:「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先防著。」

  吳老師看了她一會兒,點了下頭:「我記著。放學我送到門口,看著他走。」

  從學校出來,她繞到街道。居委會的胖大姐正在院裡翻蘿蔔乾,見她來了遞了一把。江水英沒接:「王大姐,外來的生人在街上打聽孩子,街道上管不管?」

  「管。」胖大姐把手上的活停了,「你要是看見就來喊我。咱們這條街,誰家的孩子誰看著。生人問急了,就送派出所。」

  「那我先謝您。」

  「謝啥。」胖大姐擺擺手,「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那天夜裡,她把棉襖夾層拆開一道口子,把戶口本又包了一層油紙,縫回去。陸慶年坐在旁邊看:「縫得挺厚。」

  「厚點好。」

  「晚上睡覺別穿這個。」他說,「硌人。」

  江水英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針收進針線包。

  第三天下午,她在案上揉面,面揉了三遍,筋都揉出來了。她把麵團扣在盆里,坐在門口的小凳上。巷子裡雪水滴滴答答,從房檐上落下來,砸在門檻上。

  門口的光暗了一下。

  她抬頭,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外。灰大衣,領上一圈毛,皮鞋擦得亮,四十上下。

  他沒進來,兩隻手插在衣兜里,往店裡看了一圈。

  「掌柜的。」他開口,口音是南邊的,「我打聽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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