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來打聽點事
那人進門先摘了帽子。
呢子帽,跟大衣一個色。他拿在手裡,另一隻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他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川香園的木牌,才走過來。
街上有人探出頭看,賣豆腐的老劉把擔子停在門口,也不走了。
「掌柜的,我打聽個人。」他把帽子放在案角上,「你是四川來的吧?」
江水英把手上的面拍乾淨:「你打聽誰?」
「打聽一個姓江的女人,四川來的,一個人帶著孩子。」他嘆了口氣,「聽說她男人不在了,日子過得難。我從四川一路過來,受人之託,想幫她一把。」
閱思讀兔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江水英看著他,沒說話。
「你要是那個江老闆,」他把聲音放軟,「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一個女人家,男人沒了,拖著個孩子,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撐個店,撐不了幾年。倒不如尋個靠得住的……」
「誰說我男人不在了?」
那人的話卡在喉嚨里。
「我男人在部隊。」江水英說,「天天回家吃飯。」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接上:「那是我聽岔了。江老闆別怪我,何家老嫂子跟我說的,說你男人死的那年……」
「何嬸沒跟你說這句話。」江水英說,「何嬸的信我看了。她寫的是,你在村里先問她,我男人還在不在;她說在;你又問,要是沒了呢,家裡還剩什麼人。」
那人的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
江水英看他這三句問下來,心裡已經有了數。他不問路,不問店在哪,也不問這裡的菜價。他問的全是人。
「你問的不是人在哪兒,你問的是人還在不在。」她往前走了一步,「你這是打聽事,不是找親戚。」
「江老闆,你這話說得……」
「我娘家那坡,叫什麼名字?」
「江家……江家坡。」
「錯。」江水英說,「我娘家那坡叫柏樹坡,坡上一棵老柏樹,全村都叫這個名。」
那人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
「那你直說,你姓什麼,從哪兒來,受誰之託。」
「我姓周,跑供銷的。」
「供銷社哪個門市?」
「縣裡……縣裡的。」
「哪個縣?」
那人不答了。灶上的水開了,壺蓋跳了兩下,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門框上。
門口的光暗了一下。
陸慶年進來了,軍裝,四個兜,領章上的星在門口的天光里亮了一下。他手裡拎著公文包,進門先看了那人一眼,把包放在案上。
「你是哪位?」
「跑供銷的,姓周。」那人趕緊把帽子拿起來,又放下,「來打聽點事。」
那人聽到「軍屬」兩個字,眼皮跳了一下。
「有介紹信嗎?」
「來得急,沒開。」
「路費誰給的?」
「親戚……江家二叔托我來的。」
「江家二叔叫什麼名字?」
那人又卡住了。
「說清楚。」陸慶年把包打開,拿出一本冊子,「你這三句話對不上,就得換個說法。」
「是縣裡一個孫老闆。」那人低下頭,「他給我三十塊錢路費。」
「孫老闆多大歲數?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胖,左手少半截指頭。」
「在哪兒見的面?」
「紅光飯店後門。他讓我從後門進,別走前門。」
陸慶年把冊子翻到一頁,筆尖停在紙上:「接著說。」
「他讓我來黑石嶺摸一摸底。他說這邊有個四川女人開了店,男人在部隊,孩子是她的命根子。讓我先探探,看她男人到底在不在,孩子在不在身邊,家裡有沒有別人。」
「他還讓你記什麼?」
「記店裡有幾間屋,孩子幾點放學,晚上店裡幾個人睡。」那人越說聲音越小,「他還說,摸清了才好下手。」
「三十塊錢,你留了多少?」
「十塊。」
江水英站在案後,一句話沒插。
陸慶年把冊子合上:「你今天晚上住縣招待所,明天上午到街道登記,寫一份材料,把你今天說的話一字不落寫清楚。寫完交到街道,抄一份送到這個團保衛科。」
「寫了,我是不是就……」
「你寫了,是從犯。你不寫,是主犯。」陸慶年說,「你自己掂量。」
那人連連點頭,帽子抓在手裡,倒退著出了門,走到巷口還回頭看了一眼,才拐彎走了。
裡屋門後探出一個小腦袋。念念抱著小熊站在門框邊上。
「娘,那個人走了?」
「走了。」
「他為什麼老問我在不在家?」
江水英蹲下來,給他把衣領翻好:「因為他想知道,家裡有沒有大人。」
「家裡有你,有爹。」
「對。」江水英說,「所以他就問不出什麼了。」
念念想了想,忽然說:「娘,那個人身上有股味。」
「什麼味?」
「煙味,還有酒味。」
「你鼻子靈。」江水英說,「往後碰上這種人,站遠一點。」
「那他要是在校門口等我呢?」
「你往人多的地方走,找吳老師。」
念念點頭,點得很用力。
院子裡起了風,把窗紙吹得鼓了一下。
夜裡關了門,陸慶年在燈下寫材料,寫完一頁,把筆擱下。
「孫老闆。」他說,「紅光飯店那個姓孫的。」
「我猜也是。」江水英把針線收進包里,「飯店把我退了,人還不死心。明著來不了,就往我身邊塞人。」
「材料明天交保衛科,商業局那邊我也遞一份。」陸慶年把材料折好,「他一個飯店經理,手伸到軍屬身上,這回不是我去找他,是商業局來找他。」
「他明天會來。」江水英說。
「你怎麼知道?」
「摸不成底的人,就要親自來看一眼。」
陸慶年想了想,把材料壓進包里:「明天我讓人去紅光飯店問一句,他們經理左手是不是少半截指頭。」
「問了又怎樣?」
「問了他,他就知道我們知道了。」
江水英吹了燈,躺下,過了一會兒又說:「明天我把店門開得晚一點。」
「為什麼?」
「讓他多站一會兒。」
黑暗裡,陸慶年沒說話,過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氣,像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