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可惜這麼好的手藝,不應該是個個體戶
晌午過後,最後一撥客人走了。
江水英把桌子擦到第三張,聽見門口有皮鞋聲。不是布鞋,也不是膠鞋,是皮鞋踩在青磚上,一下一下,踩得不緊不慢。
進來的是個胖子,四十來歲,呢子大衣敞著,裡頭毛料中山裝扣得嚴嚴實實,右手拎一隻黑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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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闆。」他笑,「紅光飯店,孫德海。」
江水英把抹布丟進盆里:「孫經理,坐。」
他沒坐,先繞著店堂看了一圈,看牆上那張獎狀,看櫃檯上的算盤,又看了看後廚的門帘。走到櫃檯跟前,左手從衣兜里抽出來,往櫃檯上一擱。
那隻手上戴著皮手套,黑的,指頭磨得發亮。進屋這么半天,手套沒摘。
「店不大。」他說。
「夠用。」
「一天賣八十份,我聽說過。」孫德海笑,「江老闆會做生意。可惜這麼好的手藝,掛在個體戶的牌子上,委屈了。」
江水英沒接話,給他倒了半缸子熱水。
「我今天來,是給你送條路。」他把公文包往櫃檯上一放,「紅光飯店是國營的,歸地區商業局管。你把川香園並過來,掛紅光的集體牌子,你當經理,帳我這邊管,利對半分。招牌換了,叫紅光飯店二部。」
「帳你管,利對半分。」江水英把缸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虧損誰擔?」
孫德海的笑停了一停。
「做生意哪有不虧的。」他說。
「虧了也對半分?」
他沒答這句,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江老闆,你男人是副團長,我知道。可副團長上頭還有團長,團長上頭還有軍分區。地區商業局一句話,比團里好使。你一個女人家,撐著這麼個攤子,不容易。」
「孫經理。」江水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左手那隻手套,進屋也沒摘。」
孫德海的手往回縮了縮。
「頭一回見面,我也不好問。」她說,「可你剛才拿缸子,用的是右手;敲櫃檯,用的也是右手。左手一直揣著。天不冷,屋裡燒著爐子。」
孫德海看著她,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過了半晌,他把左手抬起來,當著她的面,慢慢把手套褪下去。
那隻手少了半截指頭,從食指往下的地方齊著斷的,斷面磨得平滑。
「早年在外頭盤貨,讓機器咬的。」他說。
「去年秋里,你還沒來的時候,二道街賣豆腐的老劉就見過他。」江水英說,「他說有個胖子,左手戴手套,挨家問哪間鋪面要轉手。」
孫德海的眼皮抬了一下。
「前些日子,我們店門口來了個人,灰呢子大衣,站了三天。」江水英接著說,「他問學校的娃幾點放學,問幾間屋,問晚上幾個人睡。他回去跟人說,指使他的是個姓孫的老闆,四十來歲,胖,左手少半截指頭,約在紅光飯店後門見面。」
店裡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響了。
孫德海把手套重新戴回去,一根一根把指頭捋順:「江老闆,那個人我不認得。」
「認不得不打緊。」江水英說,「他寫的材料,街道一份,保衛科一份。」
孫德海笑了一聲,笑得比剛才短:「你以為憑這麼一張紙,能動得了我?」
「我沒想動誰。」
「那你就聽我把話說完。」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你預賽第一,不算完。地區商業局要覆核,覆核三樣:原料,稅,場地。這三樣,我一樣一樣都能說話。」
江水英把缸子端起來,沒喝。
「場地。」他兩根手指在櫃檯上敲,「你這門面是誰的?食品站的。食品站的房子歸誰管?商業局。我一句話,你那租約到期就續不上。」
「還有原料。」他說,「覆核要查庫存。查庫存,庫就得封。封三天,你店裡斷貨,部隊那邊的供餐斷不斷?」
「稅呢?」江水英問。
孫德海笑了一下:「稅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按月交,票據一張不缺。」江水英說,「原料的進貨單,南方醬園的、食品站的、菜站的,都在匣子裡。庫存要封,我不攔,可封條上得有街道、防疫站、商業局三家的章,三家的人一塊兒點清。少一家,我不認。」
「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還想著一件事。」江水英看著他,「紅光飯店是國營的,你是經理。你今天坐在這兒跟我談合營,談的是公家的牌子,還是你自己的算盤?公私混在一處,寫出來就是材料。」
孫德海站起來,把公文包拎在手裡,看了她半晌:「江老闆,你這個人,不識好歹。」
「我識好歹。」江水英說,「去年秋里我挑著擔子到黑石嶺,街上誰也不認得我。如今這店裡一天八十份,靠的是一勺一勺做出來的。孫經理要收,我攔不住;可你要收,得拿出紙來,我照著紙上寫的辦。」
孫德海走到門口,回過頭:「紙會有的。」
他出了門,往街口走。巷子口停著一輛吉普車,車門開著,一個穿軍便服的年輕人靠在車邊,看見他出來,把菸頭往地上一踩,替他拉開了車門。
孫德海在上車前,回頭往川香園這邊看了一眼,隔著一街的人,笑了一下。
江水英站在門裡,把門帘掀著一角,看得清清楚楚。那年輕人的腰板、走路的樣子,不像生意人。
下午賣豆腐的老劉推著板車從門口過,她把上午的事說了。老劉咂了咂嘴:「那胖子我見過。去年秋里,你還沒來,他就在二道街挨家問過鋪面。問的都是國營的、集體的,個體戶他不問。」
「他不問個體戶,是因為個體戶的房子不歸他管。」江水英說。
傍晚劉幹事來取第二天的供餐單,臨走提了一句:「今天有人到後勤科打聽庫存記錄,問咱們一個月用多少油、多少面。」
「問帳的。」江水英說。
「我沒給。」劉幹事說,「我說這些得團長點頭。」
那天夜裡,江水英把匣子裡的票據全倒出來,一張一張理平。進貨的、納稅的、防疫站複查的回執,按月份碼好。她拿裁好的白紙抄了兩份,一份送街道蓋章,一份壓在匣子底下。
陸慶年回來得晚,進門看見滿桌子的紙,坐下幫她理。
「我明天去街道,把票據副本存一份。」她說,「庫存要封,就請三家會同點清。場地的合同不動,要動,讓他出書面的。」
陸慶年點頭,理了一會兒紙,忽然說:「你那兩道菜,雞豆花和麻婆豆腐,配方寫一份,交團里備案。」
江水英抬起頭。
「紅光報的也是這兩道菜。」陸慶年說,「往後誰說你抄了誰的,你拿這張紙說話。」
第二天上午,她把配方寫了,一張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料幾樣,火候幾分,先後次序。字不好看,一筆一畫卻齊整。
團長把紙看了一遍,收進抽屜:「別人沒報,你倒先報。」
「先報的,才叫底。」
團長看了她一眼,慢慢點頭:「你把你的事做實,別人就動不了你。」
江水英從團部出來,日頭正好。她沒問趙副政委跟商業局是什麼關係,團長也沒提。有些話,問了也沒人答。
回到店裡,念念已經放學,趴在桌上寫作業。他看見她進門,抬起頭:「娘,那個胖子走了?」
「走了。」
「他手套沒摘。」念念說,「進屋那麼久,一直戴著。」
江水英在他對面坐下:「你看見了?」
「我看見他掏手絹,掏了半天,用的右手。」念念把鉛筆擱下,「他為什麼戴手套?」
「手上有短處,怕人看見。」
念念想了想,又低下頭去寫字,寫了兩行,忽然說:「那我不怕。我手上沒短處。」
江水英笑了一下,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捋到耳後。
天擦黑,街道的胖大姐來了,手裡捏著一張紙。
「水英,商業局下來的通知,覆核組後天上午到店。」她把紙遞過來,「三樣,一樣不少。」
江水英就著門框上的燈看。紙上是列印的字,底下蓋著一枚紅章。
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