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活著最重要


  「啊,這可是為何?」

  「說是世子爺看中了一個丫頭做通房,夫人不喜。」

  「嘖嘖,難得世子爺還有能入眼的呢,此前那些個貌美如花的,還不是被他直接攆出去了。」

  「要我說,夫人也是想不開,世子爺難得開了竅,還管是哪個呢。」

  晚棠搭在窗欞上的指尖微頓。

  夫人不同意?

  晚棠唇角不覺微微勾了勾。

  偉大的教員最善作戰,他教導我們,要分清敵我,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如果叫國公夫人暗中放她走,此事若是籌備妥當,應是行得通。

  晚棠正要轉身回國公府去打探一番,聽到身後不遠處響起一陣急切而匆忙的腳步聲,她探出身子往門外一看,頓時心口一陣酸澀,眼底浮起一片潮濕。

  一身月白棉袍的季昀璟向著她小跑而來。

  季昀璟昨晚一直等到夜深才回去,今個兒一早又來角門處等候,想著再去打聽一番,便看到晚棠走了出來。

  晚棠連忙迎了出去。

  三年未見,季昀璟比印象中又高了一截,依然是長身玉立,風貌綽約,只溫和的眉眼之間平添了幾分硬朗與英氣。

  晚棠拉著他拐入僻靜的小巷,一直走到了巷子深處,她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才轉過身來望著季昀璟。

  季昀璟沒留意到她兩手空空,連個包袱都沒帶,只顧著高興:「太好了,晚棠,走,咱們回家。」

  晚棠聽了這話,鼻子一酸,忍了半天的眼淚險些又要掉下來。

  晚棠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輕顫著:「昀璟哥哥,我,我今日怕是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季昀璟只覺得胸口似被捶了一下,一陣悶悶的鈍痛,想起昨日那角門的婆子所說的話,晚棠姑娘生的那般好模樣,還指望著攀高枝做姨娘呢。

  晚棠強壓心底翻湧的苦澀,臉上擠出笑意,望著季昀璟緊鎖的眉頭,只能編個理由先哄他放下心來:

  「府中小姐的婚事定了,過了年便要出嫁,她希望我能陪她一程,雖是主僕,可小姐寬厚,待我如自家姐妹一般,我也不好推拒。」

  晚棠拉起他的大手,向來溫厚的手掌此刻透心的涼,可想而知他在這冰天雪地里眼巴巴等了多久,晚棠慢慢捂著他的手,心底更覺難過。

  「來年三月,昀璟哥哥,待你考完鄉試,我便去雍州尋你,我們一起去看榜,你一定能中,然後咱們一塊回家。」

  晚棠急切地解釋道:「真的昀璟哥哥,夫人已經同意了,待小姐出嫁後便准我出府的。」

  「晚晚——」季昀璟輕聲喚她,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嗯?」

  晚棠抬頭,天空中又開始飄零起紛紛雪花。

  「你可是有何難處,是銀錢不夠你贖身嗎,我這裡還有。」

  季昀璟說著便自袖中拿出錢袋子,不由分說放在晚棠手中。

  晚棠一墊那分量似乎將近十兩,應是季昀璟的全部身家了,晚棠知道是他賣字畫得來的,這幾年往來通信,季昀璟總會寄些錢來,想要她早日贖身。

  晚棠便寄更多的錢回去,說是府中夫人小姐賞賜的,季昀璟要養病,還要讀書,不能再為著賣字畫累病了。

  晚棠連忙將錢袋子塞了回去:「真不是錢的事,此事確是我答應了小姐與夫人的,你知道我的,我從不願辜負對我有恩的人。你若不信,我領了你去見過夫人。」

  季昀璟看著面前的晚棠,她的眼神一如從前那般清澈,望著他的眼底滿是信任與依賴。

  季昀璟心口一陣揪起似的疼。

  他的晚晚絕不是那樣的人,那婆子不過信口雌黃,他竟然還懷疑過,真是不該。

  但晚棠所說要等小姐出嫁的理由,季昀璟還是有三分懷疑,總擔心是晚棠遇著了難處。

  季昀璟怨恨自己這副羸弱的身子,當初病得人事不知,家裡亂成一鍋粥,誰也沒留意這個倔強的丫頭,竟跟著人牙子來了京城,賣身進了國公府,換來了二十兩銀子的救命錢。

  季昀璟在回春堂治療了整整一年,才將身子調理好。

  他緊緊握著晚棠的手,喉間堵得難受,聲音不覺帶了幾分沙啞:

  「好,我等你,晚晚。」

  「嗯,」晚棠重重地點點頭,雖不舍,卻掙扎著放開了手,「你早日回家吧,昀璟哥哥,我也該,回去了。」

  她得了一日的告假,本是想著和季昀璟多待一會兒的,可她擔心沈妄發現季昀璟,再給他帶來麻煩。

  而且她惦記著剛才兩個管家說的話,夫人不同意,甚至砸破了世子爺的頭,她得回去看看可有機會,說不準得了夫人的允諾,她很快便能出府的。

  於是便不再貪戀這一刻的溫柔依戀,轉身便要離開。

  「晚晚,」季昀璟叫住了她,跨步上前看著她,「我還有話跟你說。」

  「什麼?」晚棠一雙眸子望著他。

  季昀璟猶豫了幾分,似有些侷促,仿佛那話很難出口,片刻後才又抬眸望著晚棠,似是終於下定決心一般說道:

  「晚晚,世人將女子貞操名節看得很重,可我不認同,在生命面前沒有半點分量。」

  「晚晚,你記著,活著最重要,無論發生什麼,答應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他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無論如何我都會娶你的,你是我季昀璟這一生唯一的妻。」

  晚棠看著那雙清潤的眸子,心中震撼不已。

  季昀璟敏感聰慧,雖未見識過高門大戶的腌臢,自然也能想到,像她這樣有姿色的丫鬟,會面臨的危機。

  她未能按時出府,他心中終究還是有所疑慮。

  他擔心她會遭到脅迫,他沒法在身邊保護她,所以告訴她,真到了沒有退路的時候,貞操不重要,千萬莫要因為受辱就想不開,他會一直在原地等著她。

  晚棠眼眶濕潤,季昀璟讀聖賢書但不迷信,在世俗的教條面前,始終保持著冷靜的審視與超越時代的認知,實在難得的良人啊。

  當下,晚棠為了打消他心頭的顧慮,故作輕鬆的微笑嬌嗔道:「昀璟哥哥,你真的多慮了,國公府三代簪纓世家,家風淳良。且府中美人如雲,我算得了什麼,也就你覺著我好看。」

  季昀璟聞言笑笑,眉目舒展開來,親手為她戴上雪白的昭君套。

  溫暖自額頭一直蔓延到心窩,晚棠眼底的熱淚越發難以遏制,她不敢再留,只得依依不捨地作別季昀璟,轉身回了國公府。

  走在花園小徑的石板路上,腦海中還回想著季昀璟那溫潤的眉眼,關切的眼神,晚棠只覺得心中似被挖空了一塊。

  她深吸一口氣,叫自己打起精神來,徑直去往榮禧堂,她拉住外院的小廝,請他幫忙遞個話進去,她得見一見夫人,說不定一拍即合,夫人偷偷將她送出府去,兩人各自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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