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大人這是討媳婦嫌棄了
「清河縣榆禾村
戶主季郁白，年卌三，土著，耕作為本，兼鎮肆帳房。妻程氏，年卌，同戶。長子季昀璟，年廿一。」
沈妄屏住了呼吸往下看去，指尖不禁微微顫抖，他真不想在季昀璟的妻戶上看到晚棠的名字，那份公文也跟著輕微的簌簌作響。
「長女季向晚，年十七，次女季若華，年十四。實在丁口五人，田二十畝，屋四間，無逃戶、無隱人。戶主季郁白手實」
沈妄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盯著那「長女季向晚」的字樣。
她的戶籍落在長女戶上，不是季昀璟的妻。
沈妄一顆心瞬間落了地，感覺周身都卸下了重擔一般，整個人都輕盈了起來，似一朵雲晃悠悠飄蕩在空中。
喜悅緩緩浮上心頭，如輕紗一般一層一層蔓延開來。
原來這一切都是自己捕風捉影的無端猜測，他本不是個多疑的人，可這些年浸淫官場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早就習慣了凡事多思多慮。
沈妄忍不住站起來，激動地來回踱步。
太好了，這一次，晚棠沒騙他。
心情放鬆下來，沈妄覺得輕鬆愉快，便召了隨風進來，想要打賞。
隨風走進來，察言觀色，覺察出大人此刻頗為開懷，不似剛剛沒有耐心的樣子，便又回稟道：「回大人，小的自縣衙拿回了戶籍之後，順帶與衙役打聽了一番，當地習俗給童養媳上戶口，都會直接落在兒子的妻戶上。」
「又問了榆禾村的情況，這榆禾村現在外來戶居多，多是前些年河間直隸大旱逃荒來的災民，後來在此定居。」
「季郁白曾做過榆禾村的村長，是個熱心腸的人，又讀書識字，經常幫著村里新出生的孩子起名字，誰家的事都幫一把，因此風評不錯，後來為著照顧兒子讀書，將家搬到了鎮上，做個帳房。」
隨風又想了想，撓撓頭說道：「就這些了，大人，時間匆忙，趕著回來交差。」
沈妄聽完心情更加愉悅，贊隨風辦事妥當，思慮周全，給了賞錢打發他下去了。
沈妄踱步到了窗前，他心境一片開闊，聽得浪濤聲聲便覺得悅耳，粼粼波光映著落日餘暉，給江面鍍了一層明艷動人的橙紅，看著便覺賞心悅目。
既然是晚棠的親兄長，他便要提攜季昀璟，為官七八年他沒少提攜優秀的人才，給自己的仕途鋪路布局。
沈妄又想到花廳里季昀璟拍案而起，怒斥自己的妹妹，寧做寒門妻，不做高門妾。
他捏了捏眉心，哼，一個童生試都考不過的人，沒學到士大夫的本事，倒先學會了士大夫的風骨與清高。
罷了，不求季昀璟有多大出息，只要能謀個正經官職，晚棠便能徹底擺脫奴婢與農家女的身份，待成了官家小姐，說不定一番運作之下，真能娶她做自己正妻。
沈妄想著，還是得將季家戶籍遷到吳郡來，送季昀璟去程君書院讀書，在名師的栽培下，說不定能考上個秀才舉人，待有了功名在身，他再去謀劃官職，如此根基穩當。
上次他跟晚棠提過此事，晚棠一口就拒絕了，但是——
季昀璟定然不會拒絕的。
這可是聞名天下的程君書院啊，是讀書人心中神聖不可侵犯的殿堂，正道成神之地啊。
每一屆春闈考中的進士，都是程君書院拔得頭籌，且遠遠甩開第二名一大截，這些年來，多少風流名士都是從程君書院出去的，如今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才子也是。
晚棠一個女孩子家，哪裡知道程君書院的分量，可季昀璟作為讀書人，雖然沒出息，不可能沒聽過程君書院的大名。
沈妄勾了勾唇，雙手輕輕搭在窗欞上，心想等到季家來吳郡時，將這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季家父子。
只是，季昀璟那個脾氣，比晚棠還擰巴，他似乎對於心愛的妹妹給自己做妾這事很是反感，到時候他會不會一賭氣，根本就不來吳郡呢。
沈妄捏了捏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回到桌案前坐下，取下狼毫筆，以女婿的口吻，給季郁白寫了一封信。
他將貴妾之禮的操辦細節與時間安排一一告知，屆時會安排人去永平府渡口接上他們，並額外強調了，季昀璟一定要來，他有要事與他相商。
晾乾了墨跡，沈妄將信彌封好，交給了隨風，要他在下一個渡口下船，走官驛去送信，正好將戶籍原件帶回去。
沈妄想像著待季昀璟來時的情形，得知這天大的好消息，內心定然萬馬奔騰，表面卻要端著，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或許忍不住背地裡偷著樂，那副樣子光是想想就好笑。
想來他這位內兄，雖然古板無趣又有些過分耿直，倒也有可愛之處。
或許他七八歲上便是這副古板老成的樣子。
船行五六日，終於在吳郡渡口靠了岸。
晚棠下了船，在江上晃蕩久了，一下來腳踏上實地，頓時感覺兩腿有幾分虛浮，走在地上像是踩在彈簧墊上。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衣著華貴的商賈，還有腳夫、行人來往穿梭，熱鬧的鼎沸人聲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早有華麗寬敞的馬車車隊在此等候多時，幕僚接上了沈妄，見到他身後的晚棠，一個個恭恭敬敬行禮道：「見過晚夫人。」
晚棠點點頭，禮貌回禮，當時的江南一帶的貴妾可以不叫姨娘，而是以夫人或者如夫人相稱，主要看男主人的態度，是否願意給這份體面與尊重。
沈妄見她一派寵辱不驚的模樣，曾經被別人當奴婢時也不會自輕自賤，如今被人捧著尊為晚夫人，也未見得意之色，這份氣度倒真是不輸給那些大家小姐。
他心中喜歡，攜了她的手便往前走，晚棠一驚，這當著別人的面怎麼又這樣，掙扎著甩開了。
沈妄皺皺眉，江南一帶的民風比京城更為開化，男女牽著手在街上行走，也不是沒有。
這一幕暗中落進了幕僚的眼中，假裝沒看見，心裡卻憋著笑，他們大人這是討了媳婦嫌棄了。
沈妄帶著晚棠坐上了馬車，便一路往吳郡城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