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看你本事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姜嬤嬤與菱美面面相覷,都覺著謝夫人言之有理,夫人這是燒糊塗了。

  回過神來,晚棠已經下了床,踉蹌著往前走去,兩人連忙上前阻攔,晚棠一個病人,哪裡敵得過四隻手,她發瘋一般尖叫,喊著要她們放開,尖銳的叫聲迴響在督府上空,驚動了枝頭的鳥兒飛向了藍天。

  門口出現一道高大頎長的身形,菱美最先看到,倏然鬆開了鉗制晚棠的手,剛才發覺晚棠發燒時,姜嬤嬤不敢隱瞞,連忙差了小廝去前院稟告。

  很快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姜嬤嬤和菱美慌張地給沈妄行禮,只有晚棠倨傲地站在屋子中間望著他。

  沈妄抬步上前,看著屋內的一片狼藉。

  姜嬤嬤的頭髮被晚棠抓得七零八落,手中端著的白瓷藥碗中的藥汁灑了一多半,菱美手中的粥碗也溢出了大半,白乎乎的米粥沾在瑩白的手背上。

  

  沈妄再看看晚棠那副蒼白羸弱的模樣,心口堵得難受,上前柔聲說道:「好了,別鬧了,你生氣就打我,好不好?」

  說著拿了晚棠的手,晚棠手掌並未伸開,指關節打在他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姜嬤嬤和菱美俯身不敢抬頭,都覺得她們此刻似乎不該在這裡,但是悄咪咪走掉,似乎又有些顯眼。

  沈妄拉過晚棠到身前,抱在懷裡:「不鬧了啊,你發燒了,乖乖吃點東西,吃上藥,病好了有力氣了,再來收拾我,行不行?」

  沈妄輕拍著晚棠的後背安撫她,然而她身子依然顫抖得厲害,聲線也微微顫抖著,但聲音卻格外堅定:「大人只要寫下遣妾文書,放我歸家,其他一切都聽大人安排。」

  沈妄眸光一凜,撫在晚棠後背上的指關節用力蜷起,他冷冷垂眸望著懷中的小婦人,說道:「我若不同意了,你當怎樣,你要絕食將自己餓死病死?季向晚,你威脅我?」

  晚棠勾唇輕笑:「妾身,命賤如紙,又如何能以自戕威脅大人?只有些時候,螻蟻也能撼動大象。」

  她身子實在虛弱,說了這一回便覺口乾舌燥,喘得厲害,但胸腔中涌動著一股快意,叫她一吐為快。

  「若大人執意不肯,我便叫天下人都知道,放奴婢為良而壓為賤的罪名雖不大,但我相信,總會有有識之士將此上報,順著查下去……」

  晚棠撫著心口喘息了一會兒,沈妄眉目早已疏冷,圈住她的手臂也放開了她背在身後。

  晚棠扶著桌案,抬眸毫無畏懼地望著他:「我有魚死網破的決心,大人捨得下這榮華權勢嗎?」

  沈妄的額上青筋跳動,眼底的怒火與寒意交替,臉色已然是難看到了極點,姜嬤嬤和菱美恨不能戳聾自己的耳朵,姜嬤嬤哆嗦著說道:「大,大人,夫,夫人這是燒糊塗了,說胡話呢。」

  屋內過分的安靜著,時不時傳來晚棠粗重的喘息與低咳聲,沈妄看著那羸弱的小東西,這麼個冷硬心腸的小婦人,他偏生心底深處還有一絲憐憫。

  沈妄攥緊了青白的指關節,他側身讓開,冷沉的聲音里透著譏諷:「你不是想走嗎,走啊,今個兒我不攔著你,看你的本事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晚棠試探著扶著桌案,緩緩繞過沈妄,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幾步。

  看著晚棠撫著心口走的艱難,姜嬤嬤和菱美都皺了眉,忍著想要上前攙扶的心,沈妄一直站在桌案邊,一動不動只冷眼看著晚棠。

  晚棠撐著身子,扶著一側的書櫃,終於一步一步挪動到了門邊,她抓著門框,緩緩回身看著沈妄,哆嗦著唇瓣,用盡全力說道:「這可是你說的,當著這麼多人,你此番說話可是能算數?」

  沈妄只覺得心底涼透了,相處了那麼久,她還不明白他的心,她待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捂在心口也不曾化過半分的一塊堅硬的冰錐。

  沈妄只覺得灰心喪氣,在一個瞬間也想到了放手,再不想一顆心為著她忽喜忽悲,就由著她去吧,便是死在外邊他也不想管了。

  沈妄沉聲吩咐:「督府的衛兵都聽著,誰也不用攔著季向晚,她要去哪兒就讓她去哪兒,便是今個兒有本事走到城門,告訴城門的守衛放她出去。」

  「好。」晚棠只說了一個字。

  沈妄這一番當著奴僕與守衛的公開宣判,給她羸弱的身子又注入新的活力,晚棠大步邁過門檻,向著角門的方向而去。

  姜嬤嬤和菱美面面相覷,兩顆心都提了起來,晚棠還病著呢,大人當真不管了嗎。

  若真這般走到城門,怕是早已入了夜,這會子的吳郡白日裡還好,那夜裡實在冷得很。

  晚棠到底體力不濟,剛剛憑著一腔熱血迸發出的力量,沒支撐多一會兒就散了,雙腿灌了鉛一般沉重,扶著牆壁的胳膊不斷地顫抖著。

  從臥房到西院出口的月洞門,平時不過兩刻鐘的路,晚棠走了半個多時辰。

  她喘得似風箱一般,渾身冷汗涔涔,頭上卻滾下豆大的熱汗,看到府中的護衛們心驚肉跳,誰不知道這是大人心頭的寶貝疙瘩,待回頭氣消了心疼了定然要怪罪的。

  可沈妄剛剛發了號令,這會子誰敢上前阻攔,晚棠見狀,心中便拼起一股信念,趁著沈妄沒有反悔,先出了城再說。

  這一番她既然和沈妄槓上了,就必須槓到底。

  憑著這一股子心氣,她什麼都不顧,什麼都不管了,儘管身體虛弱走不了兩步就要喘,儘管空了多日的胃裡泛了酸水,時不時錐心的陣陣抽痛,她還是堅持著搬動兩條腿,一步一步緩緩往前挪動著。

  暮色降臨之前,她竟然當真走出了督府的大門。

  府內卻是亂成了一鍋粥,沈妄站在那兒,鎖著眉一言不發。

  姜嬤嬤見他那副樣子,赤紅的眼底不知隱隱涌動著多少種情緒,似在壓制著滔天的怒意,又有壓制不住的心疼,並那失望、懊惱與沮喪、不甘,齊齊在眼底變換著,似那美輪美奐的舞台。

  她哪裡還敢上前,只能小心翼翼自後方撤走,找到了胡福說道:「這位爺的脾性哪個不知,這會兒氣得要動刀,待晚夫人真箇兒病倒了,定然要發作的,你還是派個人跟著。」

  胡福擦著額頭冷汗:「這還用你說,入了夜那樣的冷,晚夫人本就風寒,哪裡再禁得住著涼,只不知那位今日可真是鐵了心……」

  他目光略過樹影,望向還自站在屋子中央巋然不動的沈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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