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光34


  元宵節當天,下午下了班後林疏清和刑慕白去了商場買東西,中途林疏清去了衛生間,刑慕白在附近一家店外面等她,衣服突然被人在後面扯了扯,他回頭,看到一個小傢伙正仰頭眨巴著眼看他。

  片刻,小傢伙兒露出小奶牙,笑著喊他:「乾爸!」

  趕過來的陳翊聽到自己那麻煩兒子正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衣角喊乾爸,哭笑不得,他急忙拉過兒子,對刑慕白說:「不好意思先生……」

  刑慕白笑了下,轉而盯著小傢伙說:「木木,對吧?」

  小傢伙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咯咯笑著張開雙臂要抱抱。都說小孩子忘性大,隔段時間不見就會把人給忘掉,這小傢伙的記憶力倒是不錯,明明他們只見了一面的,卻能把他認出來。

  刑慕白彎腰把求抱的小傢伙抱在了懷裡,就在陳翊想開口問話時,林疏清走了過來,看到陳翊和木木後她詫異地瞪大眼睛,「師兄?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陳翊笑了笑,回她:「就最近兩天。」

  木木一看到林疏清就在刑慕白懷裡掙扎著,想要讓林疏清抱他,嘴裡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抱!」

  林疏清寵溺地捏了捏他的鼻尖,把人抱了過來,小傢伙從小就特別親她,這會兒和她蹭了蹭頭,小胳膊環著她的脖子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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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疏清對陳翊介紹說:「這個是我男朋友,刑慕白。」然後又對刑慕白說:「我師兄,也是木木的爸爸,陳翊。」

  兩個人均微微頷首,簡單地說了句你好,林疏清開玩笑似的問陳翊:「雨柔呢?怎麼每次都見不到她?」

  男人笑了下,朝旁邊的有電梯和樓梯的廊道努了努嘴,「接電話。」

  沒一會兒,林雨柔掛了電話回來,看到林疏清後神色意外,兩個女人又聊了會兒幾個人才散。

  被木木拉著要去買零食的林雨柔對旁邊的丈夫說:「疏清的狀態好了唉。」

  陳翊笑了笑,打趣:「也許是談了戀愛的功勞?」

  ***

  這天正上班的時候,林疏清剛剛給一個急診患者檢查完身體,楊啟華就過來對她說:「中午吃飯過來找我,和你說點事兒。」

  林疏清點點頭,說好。

  就在楊啟華找了林疏清沒一會兒就進了手術室去救人,而林疏清也為之後被送來的急需動手術的患者開始做手術。

  等林疏清再從手術台上下來時,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她抬手揉著後頸往科室的方向走,轉了彎後看到了同樣剛剛下手術台要去科室的楊啟華,林疏清還記著楊啟華說有事要和她說的,於是在後面喊他:「師父!」

  可楊啟華仿佛是沒有聽見,還在往前走,步子緩慢。

  林疏清加快了腳步,邊走邊喊他,楊啟華像是聽到了她的叫喊,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身體突然晃了幾下,隨即手捂住胸口就栽倒了下去。

  本來還盈著淡笑的林疏清霎時變了臉色,她奔跑過去,和旁邊經過的醫護人員一起將楊啟華放平,林疏清抿緊唇給他做心肺復甦,但是一點作用都沒有。

  幾個人用醫用推車將楊啟華推到急救間,林疏清讓護士給他打了強心針,然後快速地安插好儀器,飛快地說:「除顫200J!」

  可是並不管用,她繼續面容冷然道:「除顫300J!」

  還是不行!

  林疏清開始給楊啟華做心肺復甦,她在心裡數著次數,瞥眼看向心電監護儀,波形線已經變成了直線,刺耳的「嘀——」聲一直在響。

  林疏清的臉上很快就滲出了細汗,汗珠順著緊緊繃著的臉頰緩緩下淌,她的動作一直沒有停。

  「師父……師父……」林疏清一遍遍地喊他,一次次地做胸外按壓,可最終,楊啟華還是沒能醒過來。

  心跳停止,宣布死亡。

  3月11號下午兩點四十七分,這個為了醫療事業奉獻了一生的急診科最有權威的楊啟華主任,在下了手術台後突發心肌梗塞去世。

  蘇南和其他急診科的醫生護士趕過來的時候,林疏清就木楞地站在病床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上面躺著的人,像是靈魂出竅了一般,誰喊、誰叫,她都沒有回應。

  跟著她做急救的小護士已經忍不住開始無聲地掉眼淚,其他的醫護人員也紅了眼眶,蘇南走到林疏清身旁,想和她說點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最終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就是在楊啟華去世後,林疏清才知道他之前就簽了捐獻器官的協議書。

  ……

  蘇南讓刑信晗聯繫了刑慕白,正在訓練場訓練隊員的刑慕白接到刑信晗的電話後急匆匆地對魏佳迪說了句看好他們訓練就開車離開了消防隊。

  他到醫院的時候蘇南正在為來看急診的病患檢查病情。

  「蘇南,她呢?」

  蘇南扭頭看過來,對他說:「她的休息室。」

  刑慕白徑直去了林疏清的休息室,但是她並沒有在。

  他沿著走廊找她,甚至去了太平間,她都不在。

  刑慕白的眉頭皺緊,在從太平間外沿原路返回的時候腦子裡突然想到一個地方。

  她最愛去的地方,樓梯間。

  刑慕白立刻抬腳往他曾經找到過她的那個在醫院角落裡的消防通道跑去,很快,他到了那兒,推開門就看到抱膝坐在台階上的女人,背對著他沒有一點反應。

  刑慕白走到她旁邊,挨著她坐下來,樓梯間裡全都是聲控燈,一有動靜就會亮起來,此時燈火通亮的樓梯間,他看到了她滿臉的淚痕。

  刑慕白抬起手,在她的頭上輕輕的摸了摸,林疏清的眼淚不間斷地往外涌,她咬住自己的手背,及其壓抑地低聲哭。

  刑慕白稍稍側身,把她整個人都抱在懷裡,她的身體都快要僵硬,被他抱著,慢慢地稍微鬆懈了一點,林疏清鬆開抱著膝蓋的手,抓住他的衣服。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手掌輕緩地在她的後背上撫摸著安慰著,須臾,他對她低聲說:「哭吧。」

  他沒有安慰她節哀之類的話,而是說「哭吧」,這種任她發泄的話語,比其他任何的安慰更能讓她在他的面前卸下最後那一點早已經岌岌可危的堅強。

  在他面前,她真的不用這麼強撐。

  林疏清偏頭,將腦袋埋在他的胸前,她的手指緊緊抓著他腰間的衣料,終於不再咬著唇壓抑著哭泣,放聲嗚嗚地痛哭起來。

  十年前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姥爺,再也沒有了親人,獨自一個人在外地求學,節假日別的同學都回家,只有她不回。

  因為她沒有。

  後來她遇到了楊啟華,楊啟華很看重她,收她做徒弟,親自帶她,這幾年來她和楊啟華幾乎會日日相處,師徒感情很深,楊啟華說他把她當親閨女看待,她又何嘗不是把楊啟華當親人對待的。

  可現在,她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個有牽連的親人都去世了。

  在遇到楊啟華的那年,林疏清心裡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好像又重新有了一個家,雖然逢年過節也只有他們兩個而已,但那種有人陪伴的感覺是和獨自一人完全不同的。

  楊啟華不管是在工作上還是生活上,都給予林疏清頗多的指導,他以一個長輩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告訴她人生這條路要怎麼走才會更有意義才不會走偏。

  他是她的人生導師,又不僅僅只是她的人生導師。

  林疏清悲慟的在刑慕白的懷裡哭,眼淚像是滂沱大雨般往外落,沒一會兒就把他胸前的衣服給浸濕。

  刑慕白抱著她,無聲地低頭吻她的發頂,手掌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任她在自己面前發泄的徹徹底底。

  「他才57歲,他……今年的生日我都還沒有幫他過,」林疏清哭的抽噎,斷斷續續道:「他今天上午還說……還說讓我中午和他一起吃飯,他有事和我說的。」

  「他要和我說什麼啊?」她的眼淚像是雨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都還沒告訴我他要和我說什麼嗚嗚嗚……」

  刑慕白嘆氣,抬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低聲輕哄著她:「乖。」

  刑慕白大概知道楊啟華想對林疏清說什麼,應該是說他要退休的事情,只不過沒有來得及告訴她,也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林疏清還在嗚嗚的哭,到最後她哭的腦袋都在鈍鈍的疼,眼淚卻依舊不斷地往外流,刑慕白攬著她,兩個人不知道在樓梯間坐了多久,只知道他帶著她出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天色早已晚。

  這天晚上刑慕白是第一次見林疏清睡眠不好,他帶她回了他那邊,給她做了飯她也沒吃幾口,整個人神情恍惚魂不守舍,很早就上了床睡覺,然而沒多久,她就開始做噩夢,刑慕白就在她的旁邊,林疏清在夢中哭的很傷心,他輕聲喊她,她聽不到,還深陷在夢裡,到最後直接被驚醒,眼裡蓄滿了淚水。

  林疏清坐在床上,怔怔地瞪著刑慕白,目光空洞,沒有一絲焦距。

  他心疼地把她抱在懷裡,語氣特別溫柔,「做噩夢了?」

  她的腦袋貼在他的胸膛上,眼淚刷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

  隔天林疏清去醫院,聽說楊啟華捐獻的器官救活了四個人,也讓兩個人重獲光明。

  而被救的其中一個,就是林疏清一直幫助的腎病患者李苗苗。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刑慕白就在林疏清的旁邊,她的嗓音澀啞,聲音極輕,哽聲說:「師父他從27歲成為一名急診科的醫生,到57歲離開這個世界,沒有結婚生子,整整三十年,把自己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奉獻給了醫學事業,到死後還在為這個職業和這個社會做貢獻。」

  她的眼裡泛起淚光,林疏清微微扯了個笑,「他是真正的蒼生大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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