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理解他
次日一早,到了約定的時辰,齊峰立在門外,輕聲喚謝聿安:「侯爺?時辰到了。」
帳內的人遲遲沒有動靜,隔了好一會兒,才炸出一聲帶著戾氣的呵斥:「滾!」
齊峰一怔,僵在原地,一時不敢再出聲。跟著謝聿安這麼多年,他從未見過自家侯爺這般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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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片刻,屋裡才又傳出謝聿安沙啞乾澀的聲音:「你先去忙,我今日身子不適,不出去了。玄衣衛那邊諸事,你暫且做主。」
「是。」齊峰壓下滿心疑惑退了下去。
書房重歸安靜,謝聿安仰面躺在錦榻之上,睜著眼,空洞地望著頭頂的帳幔。
少年時的光景一幕幕翻湧上來。
他自小仰慕父親在沙場之上的風采,金甲映日,旌旗獵獵,他盼著來日也能跨馬提刀,上陣殺敵,做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
後來漸漸長大,大哥天賦遠勝他,年少便在軍中嶄露頭角,聲名遠揚。
父親的目光大半落在大哥身上,他心底難免藏著幾分酸澀落寞,可終究是謝家骨肉,酸澀之餘,也由衷為謝家後繼有人而驕傲。
直至大哥重傷,再也不能馳騁疆場。巨大的悲痛壓下來的同時,他咬著牙日夜勤學苦練,弓馬、兵法、布陣,樣樣不肯鬆懈,暗暗打定主意,將來要撐起謝家男兒在軍中的威望。
可命運偏不遂人願。一道旨意下來,他被迫卸下軍中職務,手裡再無兵權。
如今他執掌著玄衣衛,聽著是天子近臣,風光在外,可朝野上下,人人忌憚,不過是帝王的一把刀子。
他閉緊雙眼,心口發悶。
難道顯謝家,終究要在他手裡沒落下去?
這時,篤篤兩聲輕叩,打破了房內的沉寂。
謝聿安眉峰蹙起,不耐地開口:「誰?」
門外傳來許茵溫柔的聲音:「侯爺,我燉了安神的湯水,給您送過來。我進來了哦。」
謝聿安沒有應聲,許茵便輕輕推開門,端著漆木托盤緩步走入,將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後挨著榻沿坐下。
她目光先落在他那隻受傷的手上,十分疼惜:「侯爺,您這手怎麼樣了?還疼不疼?」
謝聿安吐出兩個字:「無礙。」
許茵輕輕嘆了口氣道:「侯爺現在知道我當初說的話都是真的了吧?可看著您這般難受,我心裡比誰都煎熬。早知道會這樣,我該把話藏在心底,一輩子不說的,是我不好。」
她說著,拿出一方帕子,輕輕點了點眼角。
謝聿安悶聲開口:「不怪你。」
他不怪許茵,若不是許茵,他至今還蒙在鼓裡,做那個被人哄騙、愚弄的傻子。
許茵:「侯爺不怪我就好。旁人算計您、欺瞞您,唯獨我的心,從頭到尾都向著侯爺,無論何時,我都會陪著您。」
這句話像撫慰了他此刻孤憤又空虛的心。謝聿安心神一動,伸出手臂,將她攬進懷裡。
許茵順勢伏在他的胸膛,臉頰貼著他的衣襟,長長的眼睫垂落,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算計。
片刻後,許茵眉心微微蹙起,憂心道:「侯爺,我心裡實在不安。方才管事來回話,城外又湧來大批逃難的百姓,都是周邊村鎮避禍出來的,城門已經加緊關防,四處都在戒備。看樣子,戰事,怕是躲不開了。」
謝聿安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寬慰:「放心,寧王沒有那麼大本事。」
許茵抬眸看他,悵然地接著說道:「說起來,侯爺當年也是跟著老將軍在軍中歷練出來的,熟稔兵事。若是侯爺手裡如今還握著兵權,親自領兵出征,定能蕩平亂局,立下不世之功。」
說完,她不等謝聿安開口辯駁或是答話,便輕輕幽幽地嘆了一聲,語調里滿是惋惜:
「只是可惜,時移世易,這兵權,早就不在侯爺手中了。」
謝聿安沉默著,攬著許茵的手臂力道重了幾分。
他心底深以為然。
他本不該困在玄衣衛這灘渾水裡,做這等遭人詬病的差事。
是容家人容不下他,容不下謝家,生生折斷了他本該握在手裡的長槍。
他望著帳頂,心底那股蟄伏已久的不甘,被這輕飄飄一句話,又烘得滾燙起來。
謝聿安低頭親了親許茵的發頂,難得還有理解他、仰慕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