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從未交心


  過了兩日,曲南星來了齊王府。

  

  他眼底泛著青,鬍子亂糟糟的,不過幾日不見,人像被秋霜打過,憔悴得厲害。

  他沒敢直接去見秦姨,先尋到書房來見容度。

  容度一見他這模樣,便忍不住道:「師父,您這看起來老了好幾歲。再這麼下去,秦姨就更不能要您了。」

  曲南星苦笑:「都這時候了,你還拿我打趣。」

  「好好好,」容度收了笑,「不說這個。那您打算怎麼辦?」

  曲南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在椅子上坐下,兩手撐著膝蓋:「我不知道。這幾日沒敢回去,躲在清虛觀里。」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容度給他倒了盞茶,「您大嫂和那幾個侄子侄女,心裡怕也不好受。這事……確實難辦。」

  曲南星捧著茶盞,沒喝,只看著氤氳的熱氣發怔。

  那日秦姨走後,他被侄子侄女一左一右拽回府,一口一個「爹」叫得又親又響;他大嫂在後頭跟著,眼圈紅紅的,一聲「夫君」,叫得他如坐針氈。

  他實在受不住,找了藉口逃也似的出了門,這幾日再沒敢回去。

  可他也能想見那一家人的光景——大嫂定是以為他這些年在外頭有了新人,如今喜新厭舊,連家都不回了。

  只是他不能回去。

  他當年得罪的是皇帝。如今靠的是以亡兄之名做掩護。倘若這事穿了幫,皇帝不但要殺他,還要連累曲家滿門。

  「師父忍一忍吧。」容度只能這樣安慰他,「最多兩年,應當就不怕了。」

  曲南星明白他的意思。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垂著眼想了許久,終究還是開了口:「我想……見見秦青。跟她說說話。」

  容度派人去問秦姨的意思。

  他原以為秦姨不會願意見。沒想到去的人回來說:秦姨答應了。

  曲南星頓時來了精神,理了理衣襟,興沖沖地往後院去。

  秦姨正在教茅根認字。案上攤著那本草藥冊子,茅根一個字一個字念,她在一旁聽著。

  聽見腳步聲,秦姨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茅根,先出去。」

  茅根聽話地合上書,規規矩矩上前給曲南星行了一禮:「曲先生。」

  曲南星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屋裡只剩他們兩人。

  曲南星走到秦姨面前,站定了,開口便是:「秦青,是我的錯。你給我兩年時間好不好?兩年後,我一定把所有的事……都了結清楚。」

  他說這話時,眼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像個在等先生判卷的學生。

  秦姨問:「曲南星,你今年多大了?」

  曲南星一怔:「四十二。」

  「我今年四十三了。」秦姨的聲音很平,「人生還能有幾個兩年?」

  曲南星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不必跟我承諾什麼。」秦姨抬起眼,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不需要。我今天見你,只想告訴你一件事——你答應我的分紅,往後每月安排人送來就行。」

  曲南星的心涼了半截。

  她特意答應見他,原是為了同他算銀錢上的帳?

  「……分紅你不說,我也會安排人送過來。」

  他嗓子有些發乾,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我只問你一句。這麼多年,你可曾遇到過一個,跟我一樣同你志趣相投、無話不談的人?」

  秦姨沉默了。

  她來自另一個世界,從前一心埋在書本學業里,從未有過情愛糾葛。

  穿越到這個朝代之後,親眼見過封建禮教之下女子的苦楚,對舊式婚姻本就滿心厭棄,一向對男子敬而遠之。

  她願意同曲南星親近,的確是因為難得能聊到一處,可這份投緣,是因為他欺瞞在前,否則,她根本不可能跟有家室的男人深交。

  也因為他像一貼膏藥,貼上來便不肯走,她趕了幾次,終究由他。

  可要說「無話不談」……她其實從未同他提過自己從哪裡來,從未提過那個急救箱,從未提過林郁真母親……

  她和他之間,隔著一道她自己都不肯逾越的牆。

  「曲南星,」秦姨淡聲道,「我跟你也算不上無話不談。你……怕是會錯意了。」

  曲南星站在那裡,好半晌沒動。

  。

  「好。」他終於低聲道,「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回頭,終究沒有回。

  秦姨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

  她原以為自己會如釋重負。

  從此各走各路,銀錢兩清,誰也不欠誰。她本就是一個人來的,也該一個人走。

  可心口卻隱隱泛起酸澀的疼,悶悶的,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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