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紫絡藤
宋韻紓的目光落在宋韻霏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上，唇角反倒勾了一下，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鋪子是我名下產業不錯，但凡出價合適，任何人都能來承租。陸言安自己看中了地段和酒窖蒸鍋。我只管收取租金，難不成租客租下鋪子之後要做什麼營生也要一一向我報備？」
「若是租鋪子就算暗害租客，那京城之中，但凡有鋪面出租之人，豈不都是潛在的兇犯？陸言安在酒中加砒霜害人，是他一己所為，與我何干？」
宋韻霏被她一席話說得張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連眼淚都忘了流。
沈玉茹見宋韻紓不肯鬆口，拉著宋延釗的衣袖，淚盈於睫：
「老爺！你快勸勸紓兒，姐妹之間怎能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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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延釗被母女倆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拍桌案，沖宋韻紓沉聲道：
「紓兒！你是姐姐，無論如何也得幫幫你妹妹！」
宋韻紓從容躬身，抬眼直視昭寧侯：
「父親，萬萬不可。陸言安是自作自受，我們若是強行摻和進去，只怕侯府清名，還有您同京中故交的情分，都會毀於一旦。」
宋延釗臉色幾番變化，權衡利弊之後，不再顧及宋韻霏的哀求：
「來人！送二小姐回永安侯府。」
「父親！」
宋韻霏不敢置信地望著昭寧侯，心底一片冰涼。
原來什麼父女情深，什麼骨肉至親，在「地位」兩個字面前，竟薄得連一張紙都不如。
宋韻霏不再哭喊，眼底只剩下執拗的恨意。她決絕轉身踏出廳堂，心中暗暗發誓：
你們不救，我自己救。待言安他日飛黃騰達，今日這些冷眼旁觀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宋韻霏從昭寧侯府出來，走投無路，心急如焚。
行到街角，正瞧見一家小醫館前，一個青衫大夫當街熬膏藥，藥爐上青煙裊裊。
宋韻霏站在那兒看了半晌，記憶深處忽然就浮上來一個辦法。
先帝臨終託孤，留下三位輔政大臣，三足鼎立，互相牽制。
承恩公手握京畿重兵，威壓朝野；文淵閣大學士謝晉生，掌內閣票擬，統領文官；御史白松亭，掌監察彈劾，糾察百官過失。
如今能幫她的，只有謝晉生。
謝晉生獨子自幼纏綿病榻，尋遍名醫也只能吊著一條命。
前世，是陸言安尋得一味草藥提煉成汁，獻給謝晉生。謝公子飲下之後，氣色一日勝過一日。
謝晉生感念之下，動用自己在內閣的人脈，處處提攜陸言安。打那以後，陸言安便借著謝晉生這座靠山，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前。
宋韻霏當機立斷，把那熬膏藥的大夫請到自己的私宅，又遣心腹去藥鋪採買紫絡藤，讓大夫想辦法提煉藥汁。
藥汁煉成，宋韻霏尋機獻給謝晉生。
後面的一切，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謝公子飲下藥汁，多年咳疾一下子好了大半，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身子。
謝晉生又驚又喜，當即運作，讓陸言安的貼身小廝把罪責一力擔了下來。
陸言安出獄那日，宋韻霏親自去京兆尹迎接。
見陸言安穿著半舊的青衫，整個人瘦了一圈，她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言安！你可算出來了！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陸言安握住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卻迅速浮起溫柔之色：
「霏霏，多虧有你，我才能躲過這場災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那間酒鋪的東家竟是宋韻紓，霏霏，你說她是不是早就算計好了？她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些？」
宋韻霏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聲音柔得能滴出水：
夫君，前世買下這間鋪子的人也是宋韻紓，想來這一世，她只是和前世一般，碰巧購置鋪面。至於是否算計，如今不必多想。」
她抬眸望著陸言安，眼裡是掩不住的情意：
「夫君，我同你說過我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這一次救你出來，用的也是你前世用過的法子。」
陸言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挑了挑眉：
「哦？我的法子？」
宋韻霏便依偎在他身側，將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
「那位大夫名叫溫硯，人品極佳，醫術也高明，若不是他，這藥汁也煉不出來。」
陸言安聽著，想起宋韻霏對旁人向來刻薄跋扈，唯獨提起這個溫硯時，言辭這般客氣。
他心底莫名竄起一絲淡淡的不適，胸口隱隱發酸。
可轉念一想，此番全靠宋韻霏奔走，自己才得以出獄，陸言安壓下心底那點不悅，只微微頷首。
打那以後，陸言安便順勢搭上了謝晉生這艘大船。
永安侯先前還拍著桌子說要跟這個兒子斷絕關係，可一聽說陸言安竟得了謝晉生的賞識，臉色立刻就變了。重新讓人把陸言安請回了府，好吃好喝地供著。
宋韻紓都在自己院裡，靜靜聽著夜雨一句一句地回稟。
窗外的日頭一點一點西斜，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她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淡得幾乎看不見。
紫絡藤的確能叫人精神一振，如同大病初癒。
可這藤汁裡頭，藏著極深的成癮之性，一旦斷了便如萬蟻噬心。它會一點點掏空人的本源，表面看著強健，內里早已油盡燈枯。等到時日一久，經脈崩裂，吐血而亡。
謝永茂原本只是病弱，並不至於喪命。可從他喝下第一盞紫絡藤汁起，這條命，就已經開始倒計時了。
宋韻霏，你以為你贏了。
可你不知道，你親手捧出去的那一盞藥，早就為你和陸言安點好了一盞長明燈。
永安侯府風波落幕，京城表象日漸安穩，內里暗流卻從未停歇。
繁華的市井車水馬龍，臨江的酒樓雅間內茶香裊裊，清風穿窗而入。
宋韻紓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向自顧自倒酒的青衫男子。
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眉目疏朗，唇角天生帶著一點笑，像是天底下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發愁。
他倒酒的動作利落，一杯酒下肚，才抬起眼沖宋韻紓眨了眨：
"我說宋大小姐，你這茶都快涼了，怎麼一句話都不說？莫不是在心裡盤算著要怎麼謝我？"
宋韻紓被他逗得唇角一彎，放下茶盞：
「溫硯，多謝你入局相助。若非你，宋韻霏未必能這麼順利地提煉紫絡藤藥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