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爺我也是文化人
窗外雨絲連綿,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之上。
謝晉生身為文官之首,權傾朝野,可次輔鄭伯陽一直虎視眈眈,處處尋找機會制衡謝晉生。
若是把滿腹才學的陸言彬推到鄭伯陽面前,這二人的聯合一定比陸言安和謝晉生強上許多。
她眸光微動。
雨下得這樣密,她忽然想起雲江城的雲都堰,每到盛夏暴雨時節便洪水泛濫。
前世,陸言安便是將治理雲都堰的策論獻給謝晉生,不但平息了水患,更為自己鋪平了仕途。
算算時日,城西大慈恩寺的竹林文會就要開辦。
她將治水之策憑著記憶寫下來,喊來夜雨低聲吩咐了幾句:
「把這封帖子匿名送到永安侯府上,再把這封信悄悄放進他書房。」
「是」
「且慢。」
近來流言紛飛,她怕陸言彬不去參加文會,宋韻紓思慮片刻後有了主意:
「再給燕從謹送一份帖子。」
永安侯府,陸言彬接過帖子,只看了一眼,便擱在了案上。
竹林文會雖是京中年輕才俊相聚論道的盛會,可近日侯府毒酒一事流言四起,他無論走到何處,都免不了旁人指指點點,便不打算參加,
目光一瞥,案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素箋。
陸言彬疑惑地拿起紙張,才讀數句,便挪不開眼了。
通篇都是治理雲都堰的方略,構思精妙,見解獨到。
陸言彬一口氣讀完,忍不住在心裡拍案:
好!好一個分水排沙!
這法子,簡直是神來之筆。
陸言彬正對著那張紙出神,門外便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燕從謹一腳跨進來,手裡晃著一封帖子,哭笑不得:
「不知是哪個糊塗蛋,竟然給我這個不學無術的紈絝送竹林文會的帖子,真是可笑。」
陸言彬抬眸,輕聲道:
「我也收到了這份帖子。」
燕從謹眼睛一亮:
「那咱們一同過去瞧瞧。小爺我去了這等文學盛會,以後便也是文化人了。」
陸言彬有些猶豫。
燕從謹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滿不在乎:
「放心。真要是有人不長眼為難你,小爺我替你出頭。」
赴會這日清晨,陸言彬前去給永安侯請安,恰好撞見陸言安。
永安侯正吩咐下人把一箱箱價值不菲的禮物搬上馬車,轉頭叮囑陸言安:
「這些厚禮,你帶去拜見謝首輔。」
陸言安含笑躬身應下,餘光瞥見廊下的陸言彬,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得意笑意。
陸言彬靜靜看著這一幕,心底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羨慕,默然轉身離開。
不多時,陸言彬與燕從謹一同抵達大慈恩寺西塔院。
院內翠竹環繞,不少京城學子已經落座閒談。
兩人剛踏入院子,周遭目光便齊刷刷投了過來,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真是沒想到,你也敢來參加文會?」
一名青衫公子搖著摺扇,緩步上前攔住二人去路。
此人名叫張景元,其父官居禮部侍郎。年少時無論詩文還是才名,他次次都被陸言彬壓過一頭,心中積怨已久。
前些日子侯府舉辦賞花宴,他母親與妹妹都在席上中招,一直耿耿於懷,今日正好藉機發難。
陸言彬神色平靜,微微一禮:
「久聞竹林文會盛名,在下特來一睹諸位學子風采。」
張景元一聲冷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眾人聽清:
「哼,你裝什麼翩翩君子,除了燕從謹這樣的紈絝願意同你相交,旁人根本不屑與你為伍。」
燕從謹眉頭一挑,往前跨出半步,擋在陸言彬身前:
「張公子倒是真君子,做出這種當眾為難同窗,有辱斯文的事。」
張景元被他這話噎得一愣,臉色漲紅:
「我……我只是實話實說!陸言彬品行就是有污。你與他廝混,不怕污了你的名聲?」
燕從謹嗤笑一聲,抱臂斜睨著他:
「『眾惡之,必察焉。旁人傳言不足盡信,此人本心,我自知之。』張公子熟讀聖賢書,連這句都不知道嗎?你不好好琢磨文章,天天盯著旁人交什麼朋友,莫不是張公子肚子裡沒半點墨水,只能靠搬弄別人的是非刷存在感?」
張景元被堵得啞口無言,扇子狠狠一合,惡狠狠地撂下一句:
「好一張利口!陸大公子究竟有多少真才實學,咱們等會兒見真章。」
很快,竹林文會正式開始。
本次文會的論題,正是如何治理雲都堰。
張景元率先起身,侃侃而談,通篇皆是加高堤壩、調撥錢糧、嚴責河官這類老生常談的辦法。
話音落下,院中響起一片附和喝彩之聲。
張景元面帶得意,轉頭看向陸言彬,揚聲挑釁:
「陸大公子不如也上台說說你的看法?」
陸言彬此刻腦中正反覆回想那張素箋上的治水方略,一時有些出神。
燕從謹見他發愣,在背後輕輕一推:
「哎,叫你呢!」
陸言彬沒防備,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怎麼是他?聽說他家前陣子在宴會上,給賓客下毒。」
「這般人品,就算學問再好,又有什麼用?」
「這種人也配來竹林會?」
細碎的非議湧入耳中,張景元越發囂張,再次催促:
「陸公子,請講。」
陸言彬穩住身形,抬眼環視院中眾人,緩緩開口:
「學生以為,雲都堰水患根源,不在於水量浩大,而在於泥沙淤積。當於堰口之中,設分水之嘴,將一江水分作兩股。一股東流,一股西注。水勢一緩,沙便沉在分水嘴外;東邊的水,再借一道溢沙之堰,把多餘的水沙泄出去;西邊再開一道引水之口,把水引入千頃良田。」
「不與水爭地,順勢而為。水大則泄,水平則灌。如此,西澇東旱,百年可解。」
話音落下,院內瞬間一片死寂。
片刻之後,此起彼伏的驚嘆聲炸開。
「妙啊!這個法子實在精妙!」
「順勢治水,分水排沙,比一味修堤高明太多!這簡直就是治理雲都堰最好的辦法!」
「想不到陸大公子竟有這般卓絕見識!」
方才還滿是質疑的學子們,看向陸言彬的目光徹底變了,鄙夷化作驚嘆,紛紛交口稱讚。
張景元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想挑錯,可陸言彬這套法子,環環相扣,無懈可擊。
張景元只能調轉矛頭,看向一旁悠哉坐著的燕從謹:
「燕公子既然也在此處,想必也有高見,不妨也說一說治水之策?」
燕從謹一愣,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臉詫異:
「誰?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