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看
舒瑜是大舅舅所出。素來端莊持重、性子妥帖，自幼便被按著嫡長女的規矩教養，事事以大局為先。
「紓姐姐定是想我們想的落淚了。」
三表妹舒瑤和舒玥都是二舅舅所出，作為家中幼女，她性子爽利天真，心裡藏不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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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韻紓被三人熱騰騰的關切圍住，心頭那點酸澀瞬間散開，抬手輕輕拭了拭眼角，淺笑著搖頭：
「沒有委屈，正如三表妹所說，許久不見外祖母和姐妹們，心裡想念才一時沒忍住。」
三人聞言齊齊鬆了口氣，圍著她坐下，你一言我一語，溫柔哄勸，滿室都是少女輕快的說笑聲。
閒聊幾句，榮老夫人話鋒一轉，落到正事上：
「你們姐妹幾個如今都大了，到了相看的年紀。只是承恩公府如今聲勢太盛，只恐樹大招風。瑜兒，你父親不願再攀附權貴，便一心為你挑選清流人家。」
「倒也有幾家合適的，國子監祭酒的長孫，勤懇治學、家風簡樸；禮部郎中的幼子，沉靜內斂；還有柳太傅的孫子，品行端正、安分守己。你父親想讓你尋機相看，覺得合心意了再定。」
提起親事，舒瑜微微一愣，壓下心中那絲念想，恭順回道：
「全憑長輩做主。」
榮老夫人和善一笑，目光慈愛：
「既如此，明日你便隨你母親一道去城西的大承恩寺上香，禮部郎中的夫人也會一道去。還有你們幾個小丫頭，也一道出門散散心吧。」
舒瑤俯身到榮老夫人身旁撒嬌：
「祖母放心，我們定會幫大姐姐好好掌眼。」
次日清晨，天色清透，晨風微涼。
宋韻紓今日一身藕荷色暗紋薄裙，釵環極簡，素淨低調。
茯苓素來沉穩細緻、行事妥帖。她替宋韻紓整理著裙擺，低聲道：
「小姐，今日這一身，是不是太素了？」
宋韻紓對著銅鏡，輕輕搖了搖頭：
「我是去陪大姐姐相看的，太出挑了會搶了大姐姐的風頭。」
馬車行至西山腳下，一眾承恩公府車馬早已等候在此。
大舅母陶佩珍立在人前，一身端莊褙子，儀態雍容、舉止端雅，一舉一動皆是世家宗婦的體面氣度。
身旁的丫鬟僕婦也進退有序，規矩森嚴。
眾人匯合後一同上山。淨心寺古木參天、清幽靜謐，禪意盎然。
禮部郎中張憲瑞雖官階不高卻一生清正，張家更是淮南有名的清流門第。其子張劍文天資聰穎，去年春闈一舉高中二甲進士，入翰林院任庶吉士。
客堂之中，張夫人溫婉清雅，談吐謙和。
身側的張劍文一身青布長衫，眉目清朗、身姿端直，舉手投足皆是讀書人的溫潤風骨。
行禮寒暄之際，他目光極輕地掃過舒瑜，眼底掠過一絲淺淺心悅，轉瞬便斂得乾乾淨淨，端莊自持，不露分毫少年情意。
張夫人見兒子的神情，心下瞭然，便有意與陶佩珍多親近幾分，留於堂中敘話。
幾位少女不便旁聽，便結伴行至半山清風涼亭閒坐。
亭中風涼樹靜，蟬鳴清淺。
舒瑤按捺不住好奇，笑著湊近顧舒瑜小聲問道：
「大姐姐，方才那位張公子你覺得怎麼樣呀？可合心意？」
舒瑜指尖微蜷，臉頰微紅，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猶豫。
片刻遲疑後，她語氣溫順又堅定：
「婚姻大事，本就該聽父母安排，我並無別的想法，家裡覺得穩妥便好。」
這話一出，舒玥當即微微蹙眉：
「大姐姐事事都聽家裡的，真不愧是咱們府里最合格的嫡長女，樣樣都妥帖得挑不出錯處。」
舒瑤一聽不樂意了，當即反駁：
「二姐姐你怎麼這麼說大姐姐？婚姻本來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聽從安排哪裡不對了？你就是愛挑大姐姐的理。」
舒玥被親妹當眾反駁，氣上心頭：
「你明明是我親妹妹，卻處處護著大姐姐！我倒不知道，三妹妹究竟是誰的親妹妹了。難道你也想自己是大房所出，這樣便有承恩公之女的名頭，好尋一門好親事麼？」
這話有些重了。
舒瑜臉色一變，抬起眼看著舒玥，聲音裡帶著幾分氣：
「二妹妹何出此言？我們自小一同長大，祖父祖母待我們從來一樣疼惜，我從未覺得大房二房有什麼區別。莫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覺得不公了？」
舒玥被兩人一左一右的反駁，更是下不來台。她眼圈一下子便紅了，可她又不肯示弱，梗著脖子道：
「祖父祖母若真是一視同仁，為何不能讓我父親承襲爵位？為何不能讓我父親任京畿鎮撫使？憑什麼好事都讓大房占了，我父親卻只能常年駐守西北，辛苦奔波。」
「舒玥！」
舒瑜當即呵斥，聲音都嚴厲了幾分：
「官居何職，是朝廷的決定，豈是承恩公府能決定的？二妹妹，以後這種話不要亂說。」
舒玥被呵斥得一怔，眼圈更紅了。她猛地站起來，一甩袖子便要走。
「二姐姐別惱。」
宋韻紓及時抬手拉住她，柔聲勸解：
「我們都知道二姐姐不是不滿大姐姐，也不是嫉妒什麼體面風光。你只是心疼大姐姐事事委屈求全。不想她為了家族規矩，草草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而已。」
一番溫柔剖白，瞬間撫平了舒玥心頭的氣憤。
宋韻紓順勢將眼下局勢點透，語氣溫和卻字字清醒：
「只是二姐姐要明白，咱們承恩公府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外人看我們是太后和皇后母家，權勢滔天，可朝堂從來都瞬息萬變。盛極必衰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大舅舅在京城掌兵權，為的是穩住朝堂根本；二舅舅鎮守西北，為的是給家族留足後路。若將來真有那一天，也不至於全無準備。這是外祖父深思熟慮的保全之策，並非厚此薄彼。」
舒玥聽著，心低那點彆扭也漸漸散去，卻依舊帶著幾分少女天真的傲氣：
「紓兒說什麼胡話？怎麼會有那一天呢？皇帝要叫祖父一聲舅舅，太子也要叫大伯父和我父親一聲舅舅。難道他們全然不顧血脈親情了麼？」